深秋里的泰山

不知从何时起，泰山——这个不同寻常的称谓便常常充斥着耳畔，萦绕着脑海，挥之不去。不光“责任重于泰山”这样醒神提气的示言警语不绝于耳，“泰山压顶不弯腰”这样慷慨激昂的豪情壮志赫立眼前；就连迎妻娶媳这样的欢心美事，也离不开那厚重的韵味，背后坐镇的便是“泰山”，不把德高望重的岳父老泰山侍奉得妥帖，那就等着压顶吧，不晓得到时腰会不会真的不弯！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编纂《史记》的司马迁把泰山霍霍然捧列于世人头顶，拱垂在宇宙之巅，震彻浩宇，辉如日月。“泰山北斗”、“稳如泰山”、“泰山涅槃”渐渐的，泰山于我，便成为了凝重，成为了庄肃，成为了伟岸的代名词，成了我心中渴慕和景仰的中心，也祈盼着，能倚身泰山，把这种渴慕和景仰全然释放在凝重、庄肃、伟岸的恢弘里。

深秋时节，一次偶然的行程，竟把泰山真真朗朗地摆在我的眼前，让我融进那一峦巍峨里，领悟它——五岳之首的尊华。

临近傍晚，车子到达泰安市区，远远地看见一座山，山体圆润，没有过多棱角，还算高大，也略有些气势，但算不得峰，也许是这样的山见得多了，也不足为奇。住处便在离这山不远的地方。只知道泰安有泰山，没听说还有别的什么山，难道这就是泰山！疑虑着，不想那么多雄壮豪迈之词被眼前的山体诠释得一干二净，那该是痛心和失望的。急急的问过导游，“这就是泰山？”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的不安和不甘心。“是啊，这就是泰山。”导游的话让我热切的心情一下子跌入南极的冰川沟底，这个和通往八达岭长城路上随处可见的山一样的就是泰山——那个闻名遐迩、享誉古今、令墨客侠人豪言述志的地方吗？看着我的脸如秋霜掐瘪的茄子，导游笑了，“这是泰山，但你看到的只是泰山脚下，一个小小的角。”

夜幕，在导游带来的一线希望和期盼里慢慢拉开了，有了希望和期盼的夜也就有了些许的不宁，不知道我渴慕和景仰的中心将带给我怎样的安慰。好容易睡着了，迷蒙里，导游依然在指点着告诉我——那只是泰山的脚下，一个小小的角。

也许是导游想尽快把我们的疑虑打消，让事实验证他话里的真谛，第二天，早早吃过早饭，便带着我们在雾气、水气、云气搅合在一起的漫漫清晨里踏上去往小角之上的泰山之路。据说泰山风景区分为“幽区”“旷区”“奥区”“妙区”“秀区”“丽区”六大风景区，听名字都有强烈的吸引力，其中“幽区”是中路旅游区，是最富盛名的登山路线。导游征求大家的意见，因为没有人来过，也就算是他自己的意见了——走中路，坐景区车直接上中天门，然后再往上步行登山。其实，心里还是希望从山底自己走上去，坐车，往往看不到意想之外的景致，还失去了出行的真正意义。走马灯似的观光我是不喜欢的，好的景致如同一杯陈酿百年的葡萄酒，要细细地赏，深深地闻，轻轻地呷，绵绵地尝，慢慢地品，悠悠地回味，才能喝出它浓醇厚蕴、钟灵华毓、渗彻心灵的芬芳，否则，如同猪八戒吞吃人参果，那是对天造地设的美好东西的怠慢和亵渎。怕时间来不及吧，还是附和了众人的想法，也想给自己留一点遗憾的空间，遐想中天门下面景色的别致，有缺陷的美才是最完美的。

车刚刚停稳在泰山脚下，车里的人便鱼贯而出，和我一样的急迫心情。一抬眼，近处、远处的山体连绵着，仿佛是从空气里一下子闪现出来的，清新，明丽，爽朗，带着震慑心灵的别样豁达与沉稳，虽然还只在山底，已经让人领教了它不同寻常的存在。

上山的入口，刻有泰山字样的石碑矗立左右，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其中有一整块石头，立在最右边，朱红的“中华泰山”字样跃然于深黄色的石身之上，沉稳且灵动，彰显中华瑰宝岿然于世界东方的无限豪情。台阶，宽阔大气，两旁各有六根高数丈的圆石柱，云浮龙盘、翻海腾蛟、活灵活现。

上山要乘坐专用的大巴车，随上随走。尽管出来得早，还是看到不少的游人，这个时候，谁都急切地想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真切感受。

水泥路盘绕在延绵的山腰，车往上走，云气也往上升，渐渐的，山谷的形状明朗了。秋天用她唯美的色彩渲染了她能触摸到的任何东西，泰山的姿态变得华美靓丽起来，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橙的、褐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草木枝叶，尽放异彩，好似一幅七色的油画贴挂在云天雾土之间，映衬于阳清风淡之上，任由人们激动喜悦的心情被涂抹在沉甸甸的瑰丽世界里。“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四季里，只有秋天，才能不用娇艳流离的花瓣就可把自己打扮得五彩华然、炫美非常。正陶醉在深秋泰山的妩媚里，不远处的一座山，仿佛不愿自己也是一样的姿彩似的，竟别具一格起来，从山底往上，浑然的墨绿色，唯独山顶部分，被深红的、浅红的、橙红的、褐红的树叶满满盖住，仿佛神造的寿桃，在那团光鲜的红晕里凝满了天地灵气和岁月的精华。也许，也只有全能、大能的上帝才能造就这如此硕大壮美、集精揽萃的寿桃了。

刚到中天门，眼睛便被十数家红砖碧瓦、古色古香的商铺和商铺里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包围了。来不及细看，也不想细看，此刻，迫切而来的是登顶泰山，一览五岳至尊尊容的强烈欲望。

还没登山，上山入口的石阶便给了个“下马威”，石阶顺着约六十度角的坡体直冲而上，宽阔且陡峭。站在坡底，根本望不到石阶的转角，也许，是有意在警醒人们，想要登顶，想要征服，就要衡量付出的代价。入口的边上有两家铺子，最显眼的位置摆满了各式的拐棍和手杖。第一眼看见，便不由得暗笑，要走多远，走多高，走多累，才能用上这些东西呢？商家“因地制宜”的法则运用得“炉火纯青”，只可惜，于我，“因地制宜”只会变成“因人而异”、“因材施教”了！得意着，踩踏石阶的双脚也轻健起来，每上一步，都被把泰山踩在脚下的喜悦和快感所充满。刚过一级台阶，便听见后面有人叫我，是朋友提了两根“龙头”拐棍赶上来，递过一根，“拿着，没准儿用得着。”我笑笑：“不会吧！”怕冷了朋友关切的心意，还是接过来，只提在手里。年轻人一副老态龙钟之像，岂不被路人耻笑身娇体弱、未老先衰！

上了陡坡石阶，便是一段平缓的石板路，三五个商贩错落在路两旁，多是自己选好一方以为不错的景致，替游人拍照，借着风景的瑰丽赚外快的。两边的石头坡体，树木杂生其上。偶一抬眼，竟有片片细流从石缝中绵绵而出。那水极轻薄，仿佛不是流出，更像是渗出来的，但它确确实实在流动，刚好打湿了石面，怕羞似的听不见一丁点声响。

顺着路的曲折望去，泰山的小部分山势也渐显出形来。不远处就是“迎天”牌楼，“迎天”两个朱红的大字右起左止，题刻在牌楼的正中，警示着，已临了天庭地界。正是这个原因吧，越往上走感觉空气越清新，丝丝氤氲的水气滋润着呼喘不定的鼻息，清爽的感觉，让肺腑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异常。

泰山，不愧是传说中主掌人生运脉之山，在石阶两侧山体的裸石上，比比皆是朱红的书法篆刻，有古时皇帝的御题，有书法大家的墨宝，有名门雅士的信手，也有闲云野鹤的游笔，还有豪客侠杰的志书，错落点缀在石岩崖壁上，和着山体的耸峻、草木的浓荫、石阶的折转，历染沧桑、饱噬儒文的底蕴尽露无遗。被书风儒韵浸润的风景才美得让人心怡，让人神往，让人感动，让人久久陶醉！有一幅刻字很特别，虽不是在很显眼的地方，却以另一种方式让人凝目：整个岩面除了落款就只有一个字——“止”，如蛟龙出海，又似猿猴攀月。“止”，什么意思？是作者慑服于泰山的巍峨险峻，有所畏惧，止步不前，还是被泰山的壮美所折服，步止于此，再没有看其他景致的想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又或许是对泰山雄伟气势的崇拜与感慨吧！也只有作者才能诠释它的正真含义了。

除了石壁刻字的朱红锐气，还有一样和它呼应成趣的东西，就是石阶两旁高大的松柏都被拴着石子的红绳、红带挂满了，遮掩了干，挡隔了枝，弥封了叶，远处望去，似一团团爆燃的火焰，在状如山水画的风景里煞是打眼。那已经不是生机盎然的苍松翠柏，而是仙人用来装饰仙界的火树琼花。后来知道，那都是游人抛上去的，为图个好彩头之意吧。在主管仕途福禄的泰山上能抛个好彩头，日后自然泰康富贵了！这不禁让我想起了西藏，在那些被尊为圣山、圣湖的地方，树上、石上、山上挂满了各色的经幡，铺天盖地，壮美异常，大概同样也在祈求吉祥如意吧。

从下登来，总在适宜处出现一两家红墙绛瓦的铺店，衬映在山耸石兀之间。铺子，除了容一人进出的豁口，已经被各式灵巧精怪的石雕、玉皿、织物、木挂厚满覆盖，让人目不暇接。有名的当属木鱼石和泰山“石敢当”了。小时就听过一首歌叫《木鱼石的传说》，曲调婉美，开头一句歌词：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一直弄不明白，石头怎么可能唱歌呢？既是歌词，寓意灵动吧，也不去寻究根底。听导游说，只有泰山才有木鱼石，今天见了，还是异常激动了一阵子。木鱼石，因其被敲击时会发出和寺庙里的木鱼一样的声音而得名，传说中的唱歌也就在于此。木鱼石多褐红色，含有一定营养元素的关系，多用来制作茶壶、茶盅、茶碗、茶杯等茶具。据说木鱼石开采出来有深层和浅层之分，深层的品优质好，浅层的差些，但不是专业人士是分辨不出来的。泰山“石敢当”算是一种灵石崇拜吧，据传，泰山石具有独特的灵性和神力，可以镇妖辟邪，更有保国佑家的神功，所以在民间广为流传至今，泰山“石敢当”也被国务院收录在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正看得起兴，铺外却有一只黑红相间的大公鸡阔步踱来，没有丝毫惧怕，如游人一样信步左右，不禁赞叹，在泰山厚重悠远的氛围里，家禽都可以“安如泰山”了！

登山的石阶在奇特各异的山石中曲折行进、蜿蜒直上。山石有的浑圆似卵，有的突兀像剑，有的棱钝同斧，有的平光若几，有的隙裂如花；有的凌空悬吊，有的立岸危挺，有的闷躺憨卧，有的阔运横展；有的斑纹灰白黄蓝相间，恰似流水潺潺而泻；有的断面层层均匀堆叠，犹如三明治摞在一起。不管走到哪里，一抬眼，那方方块块令人叫奇的石头都会跃然而出。

路的折转处有面石崖，一座单拱石桥横在石崖之下，人还没到，便听见了流水的哗哗声。涓涓细流几乎覆盖着整个崖面潺潺而下，如花白飘带悬挂半空，早已把崖体揉磨得光秃圆滑。水阴淡处，片片青苔生于崖壁，加上山石本色，山崖也就成了黄、白、绿、黑、褐交杂纵错的独美图画。石崖额眉位置，“霖雨苍生”几个大字没了色彩，只有和水石相融的本色。而崖底“河山元脉”的朱红楷书却在水触石棱的乐曲里闪闪而动。石桥名为“云步桥”，因桥畔常有云气弥漫，人行桥上，宛在天际而得名。桥东建有清代的一座石亭，名曰“酌泉亭”，内外镌满楹联和诗文，供游人小憩。一如飞展崖壁的桥身，“云步桥”的名字也被雕凿在桥头石壁的半腰之上。正欣赏得起劲，下面题刻的两排蓝色小字也映入眼帘——中国旅行社，导游名山大川。一时无语，虽然在名胜里植入广告着实的煞风景，可还是佩服广告主人，就连五岳之尊都能赫然代言，实力可见一斑了！

前面有了第一个岔路，“五松亭”和“五大夫松”牌楼两条登山石阶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摆在眼前。需要做出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会有不同的风景可见。一如人生，站在决定自己命运的路口不知何去何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只有像赌博一样碰运气了，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次次的赌博呢！还好，不管走哪条路，都会登上泰山之巅，不用担心令人失望的结局，不像命运的抉择那样痛苦，弄不好，会一失足成千古恨了！最终决定按直一点的路线——“五大夫松”牌楼前行。登了几段石阶，竟然发现汇合的路就在眼前了。好奇心在作怪，路不远，决定原路返回，再从“五松亭”走一遍。如果人生也有这样重新来过的机会该有多好，哪怕一小段的距离！

“五松亭”不是凉亭，是蓝灰瓦盖、红漆门窗的封闭亭子，门锁着，看不见里面的诱惑到底是什么。上了“五松亭”的石阶，后面有座不大却气势不凡的庙殿——东岳庙。泰山贵为五岳之首，东岳庙即是泰山神位之所在，自然香火不断。整个院落也不大，院里院外几棵苍松的枝丫上挂满了绑着石子的红绳带。过道右侧是低矮的围栏，就是这低矮的围栏才是真真令人叫奇的。围栏只看得见立起的几根方楞石柱，剩下的全部被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宽宽窄窄、方方圆圆、黄黄黑黑、铜铜铁铁的锁覆盖住了，仔细查找才能发现丝毫围栏铁链的身影。锁上多刻着字，数不清有多少把，锁摞锁，锁扣锁，环环相连，已经把铁链压弯到了极限，就连庙前插香火的龛台也被锁挂得铥铛乱坠。不知这锁是谁最先示范这里的，欲意何为，引得大家争先效仿。也许是代表一种祝福，一个祈愿，一份诚意吧。在主掌人事的泰山锁上一把锁，便可以锁住青春，锁住爱情，锁住健康，锁住好运，锁住永恒了！被锁住的围栏里有一个铜质的小方鼎炉，四脚细高，上面如庙宇模样，“庙宇”四面由四枚方孔钱币围成。地面有两块红毡布，上面堆了厚厚的一层硬币，一元、五角、一角，还有不少散落布外，闪着质感的光辉。这些硬币是游人顺着方孔往“钱炉”里抛投时掉落的。国人祈愿的方式很多，烧香，燃火，放灯，鸣炮，贴红，响鞭，捶鼓，撞钟……这也算是一种吧，钱币从孔中扔进了“钱炉”，自然预示好运连连、财运滚滚，没扔进的也不打紧，既和财气沾边，也必会时来运转，财源茂盛。

据说，在道教里，泰山，有位威名远扬的女神仙——碧霞元君，民间俗称泰山奶奶，能为众生赐福，消病去灾，香火鼎盛。碧霞元君，全称：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听名字就让人感觉飘祥逸瑞、泼光映彩、灵动非凡。碧霞元君的来历说法不一，相传一说，此仙的真身是《封神榜》里武王的护驾大将军黄飞虎的妹妹黄妃，武王统一天下、建立周朝之后，派姜子牙把各地分封给有功之人，本来姜尚看好泰山，想留着颐养天年，便把别处分给众人，谁知黄飞虎和黄妃也早相中了泰山，找上门来要，无奈，姜子牙忍痛割爱，给了这哥俩儿，黄飞虎封为泰山神，在山下天贶殿，黄妃封为碧霞元君在山顶碧霞祠。在登山的路上，有一处用黑青石头堆砌的“洞”，说是“洞”，口却是方的，高不过一人，宽不足一米，“洞口”上方正中有一木质匾额，上书“泰山奶奶显灵宫”，两旁各有横置的木牌，都写着“泰山老奶奶赐福”。无疑，这必是碧霞元君大显神通、施恩救难之所。“洞”外有香炉，烟雾缭绕，石墙上的两条铁链，亦被各式的锁锁满了，看来锁的寓意在泰山发挥到了极致。

“泰山奶奶显灵宫”的顶部是一块平地，却是大有用处，不大的地块，整齐的种满了白菜，在浓浓秋意里，叶绿根青、翠艳欲滴、碧透可人。每颗白菜的腰部都绑着大红绳子，不晓得这有什么讲究，也许是拴了红绳，有百财来聚之意吧。这白菜要是吃上一顿，岂不是财运亨通、悠悠欲仙吗？在儒韵昭昭、仙烟袅袅的地方，任何东西都跟着沾染了些许灵气，多了几分不凡身姿。

转过一个拐角，一幅巨大、方正、朱红的题刻“贴”在右侧光洁立耸的石崖腰上，远处望去，仿佛《西游记》里如来放到五行山上镇压孙悟空的帖子悬于半空，似乎迎风微动，实则宙重宇沉。靠近石崖的石阶边有一块黑色石牌，上书“万丈碑，刻于乾隆十三年（1748），为乾隆帝诗摩崖石刻俗称。高25米，宽13米，字径1米。誉为泰山巨幅画卷的印章。”在我看来，乾隆皇帝是清帝甚至整个历史帝王中最风骚俊逸，最聪盈慧满，最有才情雅致的，自然，他的字被刻于主掌人脉的泰山巨陡石崖之上也就不足为奇了。相传，乾隆对泰山情有独钟，一生来此11次，题泰山诗170多首，留下了众多遗迹。当年乾隆在朝阳洞小憩，举首北望，山上白云缭绕，隐约可见仙阁琼楼，十八盘两侧郁郁葱葱，谷底溪水湍湍缓缓，俨然是一幅绝妙的山水画。于是乾隆不由叹道：壮哉泰山，绝好图画，可惜缺了一方印章。于是，他便写了一首《朝阳洞诗》，并命人刻在巨岩上，当作了他“图画”的“印章”。细细观瞻了一番，万丈碑正文共六十个字，边正条方，全部是飞龙舞凤的行书字体，“回峦抱深凹，曦光每独受。所以朝阳名，名山率常有。是处辟云关，坦区得数亩。结构寄幽偏，潇洒开牌牖。万险欣就夷，稍息复进走。即景悟为学，无穷戒株守。”落款：乾隆戊辰春仲御题。名如其实，万丈悬崖雕碑刻字，实在是壮观宏伟！

前行不远，便能看见南天门的楼宇镶在泰山豁口的肩角处，下面登山的石阶扭转直上，好似通往仙界的天梯垂落人间。越往前行，就越能领会泰山的雄伟壮丽，那是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述的厚重沉阔之美。泰山就像一位历经千万年风霜雨雪、荣辱沧桑的银髯老仙，磐稳素朗，眉宇间透着岁月造就的博广无限的熠熠光芒，对往来的游客，没有热烈、没有奔放、没有娟秀、更没有灵巧乖张，只是微笑着轻捋须髯，略略颔首，而就是这样，已经让人感到受宠若惊、无比的荣尚了。

正走着，一阵悦耳劲爆的迪曲传来，前面一个戴着鸭舌帽，身穿橙色马甲的人正清扫石阶，周围没有游人，浑厚的动感便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马甲的后背写着“泰山环卫”，心想，这环卫工人可能年纪轻，一刻都离不开前卫的东西，就算工作也要给自己一点激情，连扫地的动作亦随着舞曲铿锵的鼓点有旋有律。走过去，不禁要回头看看，受强劲节奏摇拽的到底是怎样的时尚面孔。不看不要紧，看罢，却大跌眼镜。嘭哐的脉动里，一张挤满皱纹的脸，两鬓都有些花白了，不禁一笑——非主流的老人！是啊，整天在泰山亘古沉稳的雄壮里，心永远是年轻的，永远不会感觉到岁月走过留下的痕迹。

再往前行，就是久负盛名的“十八盘”，也是泰山最具代表性的景点，有一石牌立于石阶左侧，“十八盘，下迄开山，上达南天门，全长800米，垂直高度400余米，石阶1600余级，势如天梯。为泰山标志性景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到达这里，才知道为什么中天门的摊铺摆满了拐棍，那不只是和石敢当一样当做艺术品或旅游纪念品出售的，摆在那里就有摆在那里的理由，就像万能的造物主，他所造的一切东西都有自己独到的存在价值，就算再怎么名珍身贵的东西也无法替代。手里拄着不起眼的拐棍，才认识泰山的巍峨，才知道登泰山的路上最需要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叠又一叠壮美景致的吸引，也许是想早些体会“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开怀，走的急了些，或是不太锻炼的原因吧，虽拄着拐，已经气喘吁吁，心跳如擂，连腿脚都略有些酸痛了。“十八盘”，不晓得名字有何含义，看着数词“十八”和或动或名的“盘”结合在一起的类似形容词的命名，不觉一下没了底气。就像玩游戏，生命值所剩无几，最后一刀终于把凶残暴戾、恶毒顽固的妖怪砍死，就在长舒一口气，暗自高兴可以凯歌高奏、险胜过关之时，从地缝里又蹦出一只狰狞魔头，擎叉横立，技高血满，比妖怪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种无助、无奈、沮丧和绝望搅合在一起的痛苦真是无以名状。虽不比游戏般难过，可还是不禁感叹“泰山根盘齐鲁兮，不知其千百里；泰山高耸入云兮，不知几千万仞”！

想起李健吾的《雨中登泰山》，不历不知其实矣，迎风顶雨登泰山自是别有情趣，可日丽风和尚且如此，在曲长弯陡的湿滑石阶上一直前行至顶，确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和耐力的。有时觉得描写风景类的文章不太适宜硬生生的放进学生课本里，有甚者要求学生通篇背诵，文章写的再好，文采再飞扬，词藻再华丽都难以表述风景存在的自然状态，都难以形容这状态给人的真切感受，学生多是不知所云的，除了有点广告的效应，只是白白浪费了时间。只有亲身经历，也只有这样才能体会个中滋味。

势如其名，“十八盘”的登山石阶，横折竖拐，左突右进，像深雕了刻度线的巨型折尺，抻上云霄。张岱有诗云“牛喘四十里，蟹行十八盘”，再形象不过了。

过了“龙门”牌楼，泰山的崔嵬气势也完全显露出来。“鲤鱼跃龙门”，大概只要过了这里，就能体会和先前不一样的境界了。有上山的，自然有下山的，游人过往不断。下山的基本都是头天晚上住在山顶的宾馆里或今晨早早起来看日出归来的，表情欣喜，也涂满了疲倦。往来的人流里，偶然碰到几个人特别引人注目，游人空手空脚登山都累得呼长吁短、细汗横流，他们登山却肩扛着重物。一根扁担，两头儿绑着东西，差不多每头儿都有数十斤的重量，有的是整袋的米面，有的是整箱的水和饮料，有的是整筐的蔬菜水果，用一肩扛住，一手扶着台阶边石栏的顶面，一步一步坚实地踩蹬着。靠着石栏休息的游人见到他们上来，都连忙暂时打发了疲惫，走向石阶的中间，把石栏让出来，以便他们用手扶住。这也许就是冯骥才笔下的“挑山工”，山上的东西都是他们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挑上来的，只是时代不同而已。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有冯老先生笔下那样的凄惨状况出现了吧。一样的攀登，不一样的重量。我们为了游览，是追逐新鲜与快乐，他们却是为了生活，增添一点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如今有了缆车，挑山工少了，貌似现代化的成果多少和他们抢了饭碗。记得有一首歌叫《圆梦》，其中有句歌词：“人生就是一场拼争，每天都在攀登，爬上这座山，越过那道岭，眼前又是一座峰”。山如人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历尽艰辛的背后也总会有欣慰和感动，尽管有时很少，很短暂，那也是自己努力过后真真切切的价值体现。

拄拐攀来，赶上一个挑山工，深灰的线衣，黑布裤子，腰里系着墨绿的麻绳，可能略显苍老吧，花甲年纪，赫黄脸膛，整个身体仿佛被一层如尘土样的雾包围着，也许那就是淡薄的灰土。老人探伸着头，左肩扛着扁担，右手扶着石栏，扁担两头各用拇指粗的麻绳捆绑着两个白色丝袋，丝袋横弯在扁担上，里面应该是几十斤重的米或者面。大概习惯了登山、习惯了负重、没有大气呼喘，一步步留下生活的轨迹。看着那弓起的重量移动在一进一停里，切实佩服老人健硕硬朗，体力充盈，也着实的自惭形秽，愧叹不如，心里，还有一股异样的滋味翻涌上来。

即使一个人拿着相机前行，也不必担心会有只能拍风景，而不能把自己和这一片壮美融在一起的遗憾，看见妙处，想留念于此，随便和任何即时碰到的游人打声招呼，大家都会欣然捧场。在泰山苍古的胸怀里，人也变得格外释然，不会如红尘里，滋生太多的顾虑。站在“昇仙坊”的牌楼前向山底俯望下去，壑谷空旷，幽动姿然；云缭雾绕，峦脉延绵；秋漫坡林，层英乱染；石阶曲荡，弯隐折现；宇庙侧荫，红点烟盘；溪抚崖壁，石峋岩岸；松倚苍荣，柏翠抱元；朱书红题，灵飞韵揽。使人不禁高呼：美哉东岳，壮哉泰山！这样的美景岂能错过，正巧，迎面登阶而来一个小伙子，年近而立的样子，背着土黄色的背包，鼓鼓的，不晓得装满了什么稀奇之物，或是热了，红上衣扎在腰间，一如藏族人穿着的氆氇围裙。离我不远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脸，红红的，汗水已经莹满了额头。有些迫不及待了，媚笑着冲他一扬相机：“能帮我照张相嘛？”也许没想到还有这么不明事理的人，没等人家休息，就来讨扰。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只略一迟疑，便笑着说：“哦，好的。”不能再得寸进尺等着人家上来，忙走下石阶。照完了，依旧笑着，“看看怎么样？”“啊，不错不错，谢谢啊！”不知怎么了，自从看过本山大叔和彪哥演的小品《卖拐》，再对人说“谢谢啊”的时候就像过敏似的不舒服，感觉自己是被忽悠瘸的脑袋大脖子粗的伙夫。“不客气，你从哪里上来的？”“山底坐车到的中天门，你呢？”“从山底一直走上来的，走了两个多小时，其他人被我甩在后面，我包里还有十多斤的水呢！”问一答十，爽朗之气、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不禁由衷赞叹“厉害厉害！”“走吧。”他似在提醒我，更多的是在鼓舞自己，说完，便径直蹬着台阶上去了。冷丁的劳累，脚腿已经很酸痛了，看看手里磨掉了漆皮的拐棍，才更深刻地理解“生命在于运动”这一至理名言了。

大概想让登山的游人知道自己所在的高度，每隔一段距离，某级石阶的一块石头上便凸刻着海拔高度的数字，快到“昇仙坊”时，有一级石阶的石头上刻着“海拔：1300.1米”字样，字体凸鼓，端庄秀匀。连小小的不起眼的甚至让人无从注意的标识都精心打造一番，可见泰山文化氛围的浓郁底蕴非同一般了。

到了“昇仙坊”也就到了登山最险峻的地界了，听名字就能想象得出来。“龙门”牌楼处，已然坡陡崖峭，可过了“龙门”，至多“变成一条龙”，过了“昇仙坊”，意味着登天得道、成仙化圣，自然磨障重重，难上加难了。

“昇仙坊”后面的石阶已然做好了任谁挑战的准备，近乎垂直的坡度让所有不屑者为之汗颜，对于我，这里不是登山，应该叫爬，四肢俱展，手脚并用：左手拄着拐棍，支撑一半的身体，右手拉着石栏的铁管，凝聚前进的动力，双脚交错挪起、蹬踏，像喝多的螃蟹，无所谓横竖。得道成仙的结果不会计较过程的滑稽与狼狈。红色的氆氇围裙没了踪影，恐怕早已化仙，驾祥云而去了。

登顶南天门，算是真正的迈进天庭、步入仙班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历尽磨难得道成仙的快感立时传遍全身，朗朗然飘飘欲起，所有劳倦与烦苦顿失九霄云外。眺目远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畅慰让人心潮澎湃，轰然阔达的意境令思绪如龙翻卷。“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

南天门位于泰山十八盘的尽头，又名三天门，海拔1460米，古称“天门关”。元中统五年，由布山道士张志纯创建，多次重修翻修，保持了清代的风格，是个高数丈的上下两层朱红牌楼，气势夺人，厚长的拱形门洞正中是蓝底金字的楼牌，“南天门”三个字在丽日的照耀里闪着金灿的光辉。门洞两侧有楹联，上联：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下联：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南天门和别地景区进口的牌楼不同，两侧各有一方形的灯状物，绛红的顶子如凉亭，勾飞檐翘，支柱细高。既在天庭门户左右，也许就该称作“天门灯”吧。走过南天门厚长的拱形门洞，是一个小院，如北京老四合院的样子，不同的，民居换成了庙宇。正中是“未了轩”，应该是出自杜甫的“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之意，内奉东岳大帝铜像。殿前印有“南天门”字样、古褐色的巨大香炉里插满了高香，烟雾渺渺，缠绕升腾，最终弥散在上方无限的洁净里。

再往前行，便豁然开朗起来，不见了巍峨，没有了险峻，却多了几分开阔、壮美。难得在山顶建得这么一片宽敞地，略呈长方形，靠近入口有几家清代建筑的铺子，其中一家招牌刻着“南天门商铺”，黑底金字，遒劲有力，很是打眼，罗列着高香烛火和各式七珍八巧的东西。左侧是恢宏的天门庙，右侧是继续前行的石阶和石阶转角处红门绿顶的宇庙楼亭，有如江南水乡的民居，高低错落、端庄秀丽。临着山崖有青白的石栏围护着，如同故宫里大殿的围栏。石栏上规则地排列着很多尺八高的石柱，雕着翻滚的祥云。“精神四飞扬，如出天地间”，也许真是到了天界，俯首翠峦叠嶂，云盘雾漫；近望仙阁玉宇，吐瑞喷祥。人们聚在这里，带着踏入仙界的惊喜，往返流连。这时，听见一个年轻的导游向他带的团队介绍“现在我们是在南天门的广场……”才回过神来，这不是天堂，是真实的人间，因为只有人间才有“广场”这样的东西，天上的怎么说也应该叫“天场”吧。后悔离这导游太近，没让我神游得更久一点。

离红墙碧瓦群越近，离“天街”也就越近，高大青白的天街牌楼矗立在天界熙攘的“闹市”里。天街牌楼算得上泰山最大最美最有气势的牌楼。共三个门洞，每个门洞上面都有石雕的飞檐，中间的门洞最大、最高，飞檐也最腾展，四根一米有余的石柱把飞檐分隔开来，石柱类似华表模样，龙绕蛟盘，翻云滚浪。牌楼尺余高的底座上，前后各摆着四只貌似麒麟的神兽，背都靠在牌楼立柱上，微张着嘴，极目远方。

来往的人群里，有很多外国人，带着好奇、惊喜、崇敬，表情各异。泰山作为世界双遗产、世界地质公园，不仅是一座自然山，更是一座文化山，精神山，这是世界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它的威名早已远播四海，吸引着全世界的人来一睹它雄伟瑰丽、文染意传的风采，来体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圣博境界。

“天街”是临山铺成的宽阔石板路，一侧是栉比的仿古商铺，一侧是高崖万丈的陡峻山体，有石墙护着，石墙上间隔排列着如南天门口一样飞檐方筒的“灯”。人行其上，宛若散游天上的街市一般，难怪起名叫“天街”呢。“迎天”、“龙门”、“昇仙坊”，好像泰山所有牌楼的名字都如“天街”的命名一样意境深远，让人浮想联翩。

由“天街”过“中昇”牌楼，便望见泰山最高的山峰——玉皇顶，远处望去，石阶叠进，峰岩竖立；楼阁亭榭，层罗檐飞；屋台庙宇，墙红瓦碧，或单镶在石岩崖壁之间，或群点在苍松翠柏之荫，一幅极美的风景画。

前行几百米，就进入“西神门”到了“碧霞祠”了，碧霞祠位于岱顶，是泰山女神碧霞元君祠宇。“碧霞祠”算得上泰山上最大的祠庙了，祠牌竖书，蓝底金字，彰显大气。从台阶到祠门口的楹联就挂有三层，颜色不同，字体不同。里层红底金字楷书，第二层蓝底金字行书，最外一层字体最大，蓝底金字隶书“玄门日会龙门客，道院时接翰院宾”，看着就能让人感觉到“碧霞祠”的地位与影响之高远了。院子里青松挺立，翠艳婀娜，正中央的塔形和殿形的两个香炉已经被拴着石子的红绳、红带覆盖了，足见人们对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崇仰和敬拜之情。大殿正中神龛内的碧霞元君贴金铜坐像，凤冠霞帔，慈颜端庄。东西配殿供奉的分别是眼光娘娘和送子娘娘，据说，这碧霞元君、眼光娘娘和送子娘娘是姊妹仨。她们姊妹三人在老年妇女中特别有威望，而这也正是很多老年妇女执着登山的重要原因，难怪登山时总能看见年过半百的老太拄着拐棍，或上，或下，蹒跚在陡峻的石阶之上。

继续登顶的石阶两旁山体，多了无数枝不知名的灌木类的树，枝丫繁盛。深秋时节的原因吧，树，已经看不见一片叶子，但却果实累累，如山丁子样的果子一簇簇挂满枝头，小小的，红红的，圆圆的，煞是可爱，虽不是花，却大有“牡丹竖摆千层艳，玫瑰横存万点红”之意，令人垂涎的诱惑才是最难以抗拒的。众目睽睽，更有，确怕在金发碧眼面前失了“国体”，最终忍了，嗍回滋蔓牙唇的口水，决然下咽。

到了大观峰，即被眼前的景致震慑住了。大观峰，又名“唐摩崖”，东为宋摩崖，西为清摩崖。在高十数米宽数十米裸露的黄褐色石崖上，除了康熙、乾隆等帝王外，唐朝刘仁愿、宋朝赵明诚、元朝徐世隆、明朝朱衡、清朝阮元等历代名流的题刻也历历在目。篆楷行隶，齐放异彩；大小横竖，相得益彰。“壁立万仞”、“置身霄汉”、“可摘星辰”、“呼吸宇宙”、“五岳之宗”、“天地同攸”、“高弥”、“云峰”等等朱红的题刻无不在赞誉泰山的壮伟和尊华。中间位置，有一竖版行书刻字——“青壁丹崖”，竟涂为蓝色，甚是独特，也许只有蓝色才能凸显题字里的“青”吧。在右侧有一巨大石面最为光滑平整，石顶尖拱，好似一块巨大的石碑，整个石面上刻着唐玄宗开元十四年御笔亲书的《纪泰山铭》，金鎏铜镀的唐隶书体，足有千字，文辞典雅，书法遒劲。正文上面有横版“天下大观”和方版“纪泰山铭”上下两个名头，名头上一条金龙腾云驾雾，瞋目扬爪，挺腰摆尾，鳞光四射，金龙首尾的祥云下行，各托住一个莲花座。整个石面金碧辉煌，光彩夺目，势气恢宏，引得游人无不驻足跟前，留存自己溶进那一片金灿灿光芒里的记忆。

玉皇顶，旧称太平顶，又名天烛峰，位于碧霞祠北，因峰顶有玉皇庙而得名，为泰山绝顶，是历代帝王登高封禅之地，海拔1545米，气势雄伟，有“天下第一山”之美誉。站在玉皇顶的脚下仰目观看，立陡的石阶尽头，玉皇庙绛红的色彩映耀在蓝天白云里，如仙楼神舍，熠熠生辉。

泰山，是被几千年的文风儒韵完完全全渗染过了，无时无刻不在显露它浑厚细腻的精神内涵。登往玉皇顶的路上也不例外，半腰上，便又有了大观峰一样的石崖，又有了龙飞凤舞的赤刻红题，只不过比大观峰气势小很多，但风韵却丝毫不逊。其中一块岸挺的岩壁上赫显着几个字，不知怎么看着眼熟，似曾相识——“五嶽獨尊”，猛然想起，这不是五元人民币背面的图案吗——日出云海的光泽里，南天门屹于十八盘尽头，玉皇庙矗立玉皇顶之巅，周围峰松云瀑，近处，便是这“五嶽獨尊”四个大字和“昂頭天外”四个小字。难怪游人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竞相留念，都想沾上钱币的光，自己便能“财源茂盛达三江”了。

玉皇庙入口是朱红的拱形门洞，“勅修玉皇顶”五个同样朱红的楷书大字雕于门洞之上。“勅”同“敕”意为：帝王的诏书、命令，不晓得是哪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下令修建的。门里，摩肩接踵的人们带着登顶的兴奋和不一样的祈愿寻找各自期望的落点。院子宽敞，进门就有一个特大的香炉，一如缩小比例的殿宇，里边高香叠燃。东西各有配殿，主殿高挺，供奉着玉皇大帝铜像，神龛上匾额题“柴望遗风”，说明远古帝王曾于此燔柴祭天，望祀山川诸神。各殿都有相当的年岁了吧，略显破旧，这更增添了玉皇庙的神圣感和人们的敬畏感。庙院中央有块特别的石头，露出地面的几个棱角早已被岁月的年轮打磨得圆滚光洁，像一个个恐龙蛋的化石堆积在一起，这便是极顶石，泰山的至高点。猜想，这块石头可能是修建玉皇庙时刻意留下的，把主掌官职迁贬和生死时运的神明泰山压踩于凡俗世人脚下怎么说也不适事宜，留着这石头，也可让人有登顶之后看见至高点的快感，不至遗憾。极顶石上有通石碑，石碑不大，拱顶方座，上刻着代表东岳的图腾和“泰山极顶”、“1545米”两行字，指示着人们泰山的极点所在。极顶石被一大圈石栏围护着，石栏上也密密实实挂满了锁，仿佛石栏是锁做成的，不如就叫“锁栏”。围着“锁栏”的人们挤拥着，也如锁在了一起。见很多人都挥甩手臂，往极顶石上扔东西，不知何意。细一看，才发现极顶石中间，石碑的左右分别放着一个大肚细口瓶，和一个类似钵盂一样小圆鼎，瓶口不是太细，坛口也不是太宽。人们即兴投掷的是一枚枚硬币，有的投进瓶口，兴奋异常，有的扔在坛外，也不失快意。这算是自己占卜求财、祈保平安最有趣味的方式了。围栏西北有“古登封台”碑刻，不难看出，古代帝王登山封禅，祈运祭天，就是在此处设祭坛的。玉皇殿东有迎旭亭，可望“旭日东升”，西有望河亭，可观“黄河金带”。这里是泰山的极点，也是俯瞰秀美河山的绝佳之地。

玉皇庙西行百余米，有一块平整、数丈高的岩石，犹如侧立的巨大面包，由上至下写着“天下第一山”五个朱红大字，字径都在一米以上，人站在岩底，头刚好到“第”字的“脚踝”。相对于描述山，和“第一”匹配的修饰语有很多：秀美第一、险峻第一、雄壮第一、文养第一、神韵第一、光灵第一……在我看来，泰山兼而有之，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山”。

玉皇顶脚下去往观日峰，必经一处——孔登岩，一块巨大如山丘样的岩石，石上立有两块石碑，一块竖题“雄峙天东”，字体刚劲有力，如刀削斧凿一般，碑额是“康熙己卯仲夏榖旦”落款为“山东巡抚王国昌”。另一块顶戴飞檐，刻有“孔子小天下处”，原来书本上孔老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地方就在这里，眼见为实，自然要亲身感受圣贤登高望远的意境了。“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一如孔子的博学，靠着日积月累而成。据说，孔子一生最钟情于泰山，多次登顶，也把泰山作为他的精神支柱。在其68岁高龄时，鲁哀公以重金迎其归国，此时在外漂泊14年的他途经泰山，不由感慨万分，写下著名的《丘陵歌》。孔子痴敬泰山，以至于临终所想的还是泰山，唱吟道：“泰山其颓乎！梁柱其摧乎！哲人其萎乎！”意思是巍巍泰山将要崩塌了！粗壮梁柱将要折断了！贤明的哲人快要逝去了！如今，泰山没有颓倒，依然巍峨屹立，享誉全球，孔子的思想和精神亦如泰山一样流芳千古，影响全人类。泰山孔子庙也是中国名山唯一一座儒家庙宇，内供“文帝”“孔圣人”，是历代帝王来泰山第一朝拜之处，以求“以文治国、国泰民安”。欲进步之士也必来此祈求金榜题名、事业有成。唯泰山有孔子庙堂，或许不是一种巧合吧。古人云：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何其绝妙！一个圣贤和一座名山渊深源远、珠联璧合，这在中国，乃至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的！

在两个石碑的后面石壁上还有两个字确是醒目——“果然”，不知其意。果然什么？登顶岳首，是谓泰山果然雄壮？果然巍峨？果然险峻？果然儒灵？怕不是也登上孔子临高之处，切实体验过后，赞叹孔子语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阔美意境吧！区区两字，境拓悠远，意品浓长，表象万千，堪称绝佳至妙之题！

日观峰位于玉皇顶东南，古称介丘岩，因可观日出而名。相传在峰巅西可望秦，南可望越，故又称秦观峰、越观峰。日观峰宾馆坐落于日观峰之巅，是由青灰石头垒积起来的三层西式小楼，脚下有“拔地通天”的隶书题刻。再往前和它并肩而立的是迎旭宾馆，中式古建筑，犄角上，一个古朴玲珑、黄顶红门的双层亭楼秀然而立。两个宾馆，一古一今，一中一洋，伫立在石岩层错、草木交杂之中，交相呼应，灵趣盎然。可能，这也象征着，泰山不仅是中国的瑰宝，更是全人类的骄傲。

石板路的尽头，一面红墙顺着山势从山脚延伸到迎旭宾馆的亭楼，墙体上青瓦搭成的顶盖，弯曲连绵，如大波巨浪向前推进，最下端的墙顶有一金色的龙头搭建于上，整个墙顶犹如一条青龙从天上跃潜而降，好不威猛！这墙的创意着实令人叫绝！过了墙体中间的“迎旭”拱门，左侧是一大趟商贩的铺案，上面摆满了各式形状的泰山石，右侧是一仿古建筑的饭馆，名曰“迎旭餐厅”。真是观日出的地方，连吃饭的场地都如此命名。餐厅门口摆满了饮食，写有“水饺、米饭、面条、混沌”的大字海报贴于窗棂之上。不知道这是不是泰山唯一一个非露天的有招牌的正统的餐馆。泰山观日出，有时需顶星戴月，餐厅建在这里也是最恰当不过了。

石板路北有一大圈铁质围栏，栏里有块巨石凌空横出，像只巨大无比的青蛙蹲在乱石之上，头昂腿盘，眺望远方，大有凌空一跃之势。栏外一卧石上写着“雄峙东海”，生动而形象地描述了“巨蛙”之态。“巨蛙”真名“拱北石”，有石碑简介称“直立岩块受重力影响折断而形成，因斜逸北向故名，也称‘探海石’。此处为观日出、看云海最佳处。是泰山标志性景观。”一过拱北石，日观峰奇形怪状、嶙峋突兀、巨细不一的石头便顺势布满了峰体，“凭崖揽八极，目尽长空闲”，站在万丈高崖之巅，瞭目望去，苍莽的泰山余脉连绵起伏，有的如巨浪冲天，有的如憨牛犁地，有的如陀螺倒置；有的连成一线，有的穿插一片，有的混凝一团。无限风光在险峰，李白“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缅彼鹤上仙，去无云中迹”的诗句是对这绝顶风光最精准的描绘。

景至心原，带着“览过众山小”的快慰，带着“小天下”的豪情，也开始下山的路。依旧踏阶而行，没有选择坐缆车，一步步登上来，再一步步走下去，是心存对泰山的景仰和敬畏，感受由顶及底不同的情怀，目睹登顶直上时所忽略的背后的另一番风景，对于行程本身也算是一种完整的诠释。

“上山容易、下山难”，刚过“五松亭”就已经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了。也许知道有人这时会疲了、饿了，不远便是一个小铺，里面摆着小桌，几个马札，一老妇坐在圆筒形的锅边。“来张煎饼吗？”她类似劝说的问话本身就像是一张黄灿灿、卷着香葱甜酱的煎饼让人口水欲滴，难以抗拒。这问话像条无形的绳子把我牵坐到马札上，等着享受那种久违的诱惑。老妇很是麻利，开了火，把备好的煎饼重新放到圆圆的铁烙上，舀上一勺同样备好的鸡蛋面糊糊，旋划开木板推子，几下，蛋糊和煎饼就粘融在了一起，趁热，用薄铁铲子掀起来，折几个来回，涂上酱，放上两根小香葱，实实在在地一卷，即送到嘴边了。迫不及待咬上一口，软软的，一股面香、蛋香、酱香、葱香缠绵在一起的鲜郁芬芳从舌尖瞬间传遍五脏六腑，每个细胞都咧着涎嘴兴奋起来。再看咬过的痕迹，黄灿灿、红莹莹、翠嫩嫩，一层层包裹着，勾引得你不等下咽，便又想和这握在手心里的秋韵搅融在一起了。

“泰山归来不看岳。”尽管有少许的遗憾，还是领略了那壮与美、险与奇、灵与秀的绝妙结合，体会了文化与自然、精神与物象、圣境与俗凡的完美统一，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定格在了被洗礼时的荣耀里。

不管光阴荏苒，无论岁月流迁，泰山都将岿巍永存，直到与心灵交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