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来来
文章朴素自然而清新,如一弯悠长的涧泉,不疾不徐中流淌……
手脚有些发颤,找不着原因,姑且归于咖啡喝多了。毕竟它有咖啡因。好比鸦片抽多了就会疲乏虚羸,一个道理。趴在桌子上,头枕着毛衣袖筒,意识在有无之间,梦在往往来来之间。思维呈现了某种慵懒,这些往往来来的梦,我不记得了。
可以百度一下?当然不能。梦是私人信息。老师讲了一个寻访信息的故事。学生要做关于H股的研究,发现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资料中仅有A股和B股的。没买全。学生求助于老师。便到电子科大问了,也没有。但听说电子科大的经济学院有。又去问。但资料的限制性很强。少,下载有限制。
梦往往来来,一个消失了,又来一个。像猴子摘果,摘一个丢一个。毕竟不是公交车,309过了,几分钟后,还能来一辆309。这才叫做来来往往。
梦记不记得住,似乎跟记忆没有几多关系。据说倪匡的很多小说源自他的梦,我就很奇怪,他怎么能记住那么多的梦。写回忆录的人,肯定有极强的记忆力。它们能把过去的记忆写成小说,一条水沟里的杂草如何翻动都能描写得细致到仿佛是虚构的。但哪些真哪些假,他们也是模糊于分辨的,更多的是在编——编梦,编织自己的过往。帕慕克有这样的能力,写起几十年前的东西,就像几十年从未消逝。它只是一页纸被翻过了而已。翻回来就行。茨维塔耶娃也有这样的能力,回忆录比小说精彩多了。我相信确实有那么些记忆是历历在目。比如你第一次亲吻。比如你第一次上台演讲。比如被某个你看重的人臭骂了。但也只是一种宏观上的感觉,尽管宣称历历在目。记住的不是场景,不是眼泪掉没掉,不是衣服红或绿,而是感觉。感觉太过强烈,遗忘不了,以至于觉得画面亦纤毫俱在。很可能左上角那朵向着太阳的花是你事后添上去的,很可能你的情侣的手并没有抱着你。记忆某种程度上如梦,支离破碎。佛洛依德说我们在回想梦时,为了让其看得连贯,会自发地加上一些自己编造的情节或材料。回忆亦如此。那么多人谴责卢梭的回忆录不真实大概总是有道理的。
照片是记忆的补充,却不是梦的。没有人能够将梦拍下来罢,能拍下你做梦的样子,拍不下梦。其实说“梦”这个字,其意义是很宽泛不圆周的。可以是夜晚的梦,可以是白日梦,或者就是平时所言之梦想,还有黄粱一梦,南柯一梦,华胥一梦。好多。真的。好多年了,除了几张证件照外,就没照过其他的相片了。我的记忆也许很不确实。记得有一次我跟人说,我不能照相。他问为什么。我说我对相机的闪光灯有抗拒性,眼睛会瞎掉。相片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为大多人所忽略。它让喧豗的世间化作寂静,它消弭了一切声音。照片里的声音只供回想。如果宇宙一初是一个平面,那宇宙大概就像一张照片。1860年签订《北京条约》时,侵略者与中国的谈判官员拍摄集体照,额尔金吼了一句“保持绝对安静”。最终也没能拍下这屈辱的一幕,据说是灯光太差。额尔金不用吼的,在照片里的都是绝对安静的。那时候的闪光灯还会冒烟。许多人都喜欢拍照,他们仅注意到照片可以记录瞬时之美,或者那一刻人们的神情,但忘了照片另一个更根本的意义。寂静是万物的本质形态。
人们不满足于寂静,总想弄出点动的来。于是,有了录像、电影。快速闪光的影像可以在人的眼睛里持续大约0.05秒。当我们以极快的速度播放相片,便产生了连续的动作。
人类似乎有将任何东西发展成艺术的倾向,又有将任何艺术毁灭的倾向。
记忆不能长久,照片也不能长久。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有一句话,尽管不起眼,还是为我注意到了:“歌德的作品在一万年之后将化为灰尘,其名也将被遗忘。”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的智慧比不上一块化石,哲学家比不上考古学家。也许我拒绝拍照,缘故在于我觉得记忆与照片是一样的,甚至记忆比照片更具有灵性。记忆可以变成文字,可以变成目光。可以用记忆构成《追忆似水年华》,却绝对没法用照片构成哪怕最简单的一本回忆录。你说相册是一本回忆录,我不否认。但相册的限制无疑比记忆要巨大得多。相片只是外附的,而记忆则是人的本质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