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年轻的时候

hzjnju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29 00:30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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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一诉说痛苦就会惹人笑话,但只有我知道我们有痛苦。我们经历平淡,吃喝不愁,但真的我们有痛苦。

--池莉《心比身先老》

听那风风火火的摔门声,就知道是南回来了。

她抱了一摞GRE的书回,放下,卷了一堆GRE的书去,离开。

南是一定要出国的。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出国之后要干什么,但自从她下定决心要出国的那天起,她就异常坚定地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红宝书不离手,连梦话都是用英语说的。

对于南这份坚定和刻苦,我并不以为然。我喜欢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听着CD看着小说。需要申明的是,我并不是素来如此自由散漫的,在中学时代,我和南一样,也是勤奋而刻苦的。

想起中学时代,难免有一番唏嘘。中学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但仅仅是在回忆中往事才会显得那样美丽。当感觉被回忆所美化,回忆的就不是最初的感觉了。

南现在对USA的向往正如我当初对这所大学的向往一样。我不远千里来这里,原因仅仅是因为生于南方长于南方的我想看一场北方的雪。上大学是为了看雪,这个任何人都会觉得荒谬的理由,就是当初一直支持我奋斗的动力。

当我发现梦想与现实的距离,终于明白了,人在很多时候会被自己一时的浪漫想象推着走。

这番深刻的思考,我是躺在床上完成的,听着恩雅的ONLYTIME。

正在画眉的西被南吓了一跳,把眉画歪了,便娇嗔地抱怨起来。在她面前堆了一堆我们叫不上名字的东东,还不停地问,这个妆会不会太浓,这套衣服颜色和手袋配不配。我正在思考人生哲理的问题,被她拉回现实中来,不免有些扫兴。恋爱中的人是无法思考人生的苦难的,我坚持认为。正在思考人生苦难的单身汉是无法理解恋爱中的人的,西坚持认为。

西穿上她的高跟鞋,挽起手袋,踢蹋踢蹋地去和木瓜幽会了,脸上的笑容甜得可以让整幢楼的蚂蚁倾巢而出。

东爬上我的床,看起来苍白而虚弱的样子。我摘下耳机,环抱住她。我知道她又在忧心下个学期的学费了。

东是清秀的女孩,虽然她总穿着她姐姐穿过的臃肿的衣服,或洗得发白的中学校服。但她脸上有一种清洁的神情,干净得看不见物欲的阴影。她不像南那样为出国烦恼劳碌,也不像西那样为爱情长吁短叹,更不像我那样总想为无聊的人生寻找意义。她只是想把大学念完,找一份尚可的工作,可以每个月给家里汇钱,如此而已。

去听了一场先锋音乐会,感觉就像我平时上的哲学课--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但看起来都很陶醉的样子。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先锋或另类之类。从小我就是那种特别乖特别听话的好孩子、好学生。偶尔有些小小的困惑和苦恼,藏得很好,我想别人也看不出来。

然后我去校门口买羊肉串。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音乐或哲学都已不能温暖我。我必须找点东西温暖自己。

我看见那些先锋音乐家们在校门外的馆子里,叼着烟,划拳,灌着啤酒。

我觉得恶心得想把吃下去的羊肉串吐出来。

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再这样颓废地生活下去。

我必须找一个人,拯救我逃离这种生活。

我给他写信。我说,如果你还没死,就给我回封信吧。

我经常会在我的文章里提到他。大家便会穷根究底地追问他是谁,他是我什么人,我们之间是不是曾有一段伤心往事之类的问题。我说他就是他,他只是一个概念,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大家不信。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泄气了。我试图探讨一些关于全人类的关于存在的终极的东西,可是我不可避免地暴露了我自己。我想归根结底我还是一个只关心自己的小女人。

我觉得很郁闷,于是我抱了一堆CD回宿舍。书店的老板一见我便笑如春花。

元旦前夜,下雪了。

我站在雪里,听着远处的舞厅传来倒数的声音“三、二、一……”。我突然觉得难以言喻的孤单。

我掏出手机,编了一首范晓萱的《雪人》的铃声给他。我不敢真正地面对或承担什么,只能沉溺于这小小的现代化的游戏中。

我一直站在雪中,直到雪将我覆盖成雪人。

南的GRE成绩出来了,2300,很高的一个分数。宿舍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大家叫南请吃饭,南说我穷啊,西说你的money都送给洋鬼子了当然穷啦,我说不行不行,南一定要请我们吃鱼翅,南说鱼翅我请不起,鱼刺好不好?我们笑着扑过去打她。

东突然问,南你出去要读什么学校念什么专业。

气氛一下子静下来。南一时语塞,“我没想过。我只是想出去。”

我看着南,想着她陪伴GRE度过的青春岁月。南很刻苦的,也很虔诚,每次寄出OFFER时,南都会对着它做祈祷的手势。她所有的要求,不过是背井离乡而已。

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地晕倒。我催她赶紧去看医生。她捧着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头也不抬地说,写完了论文就去。

你那篇论文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治,紧什么紧啊。我骂她。

这种论文,写它的学生和看它的先生都很清楚它的毫无价值。“得学位是把论文哄过自己的先生,教书是把讲义哄过自己的学生。”钱钟书老先生真是洞察世情。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写。写不出论文就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没前途,没前途就一切都完了。

所以在课堂上还会有人为马克思的一句话争辩到面红耳赤,但下课铃声一响,就见他们毫不迟疑、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地冲向食堂。

东终于去了医院。

然后一直到死,她都没有离开那间医院。

她的头发因为化疗,一缕一缕地掉光了。我为她织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并不好看,针法很笨拙。可东笑着说她很喜欢。

我们为她制作了大幅的海报,我们为她在校园里展开募捐,我们为她洗好了床单被铺,准备随时欢迎她的归来。

夜半的时候,少了一个人的体温,少了一个人呼出的气息,我们都觉得有些寒冷。然后西躲在被窝里小声地哭起来。我们三人终于抱头痛哭。

春天来的时候,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终于也开始写论文,没再听音乐看小说。南在办她的美国签证,似乎并不顺利。

西和木瓜分手了。西回来的时候满脸泪痕,两天后却很高兴地说她终于解脱了。西说,是真的,分手的时候我并不难过,我只是为“分手”这个概念而哭。我想,当初我也是因为“爱情”这个概念而爱吧。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西说话开始和我一样地难懂。

我和东坐在医院的阳台上,沐浴在春天温暖的阳光里。

东说,你要为我好好活下去。我说,要活你自己活,我才不要为你活。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东说,其实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爸爸妈妈永远不能收到我每个月汇回去的钱了。东说,我不象你们,我从小就是个没什么梦想的孩子,我好象是注定活不长的,因为我从没想过将来。有梦想的人要好好活……

我们那是什么劳什子梦想啊!我忍不住骂了出来。

东是在一个雨天离开的。我真怕雨水会沾湿她飞向天堂的翅膀。

“我们不想让她飞走/即使她有翅膀/即使她会去天堂……”那几天,我反反覆覆听的都是这首歌。

有一天晚上,我对南说:“其实,我们不曾真正生活。”

南没说话,大概是睡着了。

我又去那间书店。

老板一脸笑容,“最近又新进了一批CD。”我说:“我要买考研的参考书,有吗?”老板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像看外星人。

有梦想的人要好好活。东说的。

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活。

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整个世界;后来才发现,其实我们可以做的事,只有一点点。

我的一位导师语重心长地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