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之那些送公粮的日子
送公粮那淳朴而激情、热火朝天的景象,早已随着岁月的远去而逝去。但是,那位在路上捡拾些许谷粒的老人的影像,却一直保存至今!……怀旧的文字。问好作者。
从生产队的仓库到区粮站大约有10公里,又到了送公粮的日子,又要去粮站。我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自己的挑担,在武陵山,我们把它叫做箩兜。我体力小,房东大娘特意给我准备了一副小箩兜。
天不亮大娘就起来做饭,因为要送公粮,所以早饭除了洋芋(土豆)还有大米和包谷面做的两造饭。跟以往一样,大米饭主要盛在我的碗里。我也跟往常一样,把一部分米饭让给房东的小女儿,大娘却不让给,说是送公粮,这么远,路上会饿的。
太阳起来的时候,我们五生产队的农民已经上路。这是今年送公粮的头一天,所以大队书记亲自带队,最前面的还插着一面小红旗。长长的队伍,沿着阡陌,一路吆喝着,尤其在一个大队跟另一个大队相交的岔路口,几队送公粮的人马相约一起,其中一人大声地“哟呵呵——”一声长嘘,其余的人也跟着一声“哟呵呵——”,步子加快如风,顺势也就把担子从肩的这头换到另一头了。
那样的快乐,一年之中,只有送公粮的时候可以见到。辛苦了一年的农民们,当他们把金黄的大谷送给国家的时候,打心眼里的高兴,发自内心的快活。因为当年我曾经是那支队伍的一员,那震动山谷的吆喝声里,也有我的一份快乐,所以,即便过去了三十多年,依然记忆犹新。
到了粮站,满坝子都是送公粮的人们,箩兜一个挨着一个,排起长长的队伍,等着接受粮站检验员的检验。有少数没有干透的谷子,还得就地翻晒以后,才被允许验收入库。
回生产队的路上,大家如释重负一般,轻轻松松,有说有笑。那份惬意,全然是奉献以后懵懵懂懂的轻快。
突然,我看见在不远处的公路上,一个蹲在地下老婆子,像掉了什么东西似的,在仔细寻找。等我好奇地走近,才看清,老人左手掌心里捧着一小撮谷子,右手还在公路的沙石里,一粒一粒地挑拣。许是谁不小心,换肩的时候动作过大,把谷子掉在公路上了。那时候的国道没有沥青硬化,全是沙石和泥土,数十粒谷子掉进去,就像冰雹撒进草原,有形而无形。
看着老人颤抖的右手,像老树疙蔸一样沧桑的手,一粒一粒,时不时又用右手揩拭她已然昏花的眼,那么艰难地寻找。被抛撒的还不到一两谷子,就是说50克都没有,然而,那个年代,那一口雪白的大米饭,足可以换回老太孙子一回甜蜜的笑了。
——三十多年过去,319国道上,那个老妪,那一双艰难拾掇的手,一直在我眼前晃悠,任怎样也无法抹去。曾经于很多年前将这双手描绘给儿子,今天,当我再次把这双手描绘给朋友们的时候,这份感动,依然让我情不自禁。
我们生产队算是全大队条件最好的,可是,每年丰收以后,除开交公粮外,壮劳动力一人可以分到的大谷也只有一百多斤(市斤),一些水田少的生产队,还有一个全劳动力只分二三十斤谷子的。
那样的年代,金灿灿的谷子,在农民们眼里,那是黄金呐!
就像我住的房东家,一年有大半年是靠洋芋和红薯为主食。
而当他们把最好的成果送给国家的时候,居然那样理所当然,那样慷慨。这不由我又浮现出解放战争时期那浩浩荡荡的支前农民队伍,那些箪食壶浆的感人场面。
——中国农民,我不知道未来的历史学家会以怎样的笔墨来抒写这些让后人难以置信的宏伟篇章。那么宏伟,宏伟而沉重,甚至宏伟而沉痛!
送公粮的日子,在祖国大地上或许一去不复返了,就像那曾经的纯朴和敦厚也一去不复返一样。
社会在一场叫做经济改革的大潮中,三十多年来,飞快地向前发展。也像所有人类其他文明的进步一样,发展的同时,几乎无一例外地伴随着破坏。毛主席说过“不破不立,破在其中”。
到底是进步,还是被破坏,我不明白。
就像此刻,我却突然非常怀念那些送公粮的日子,怀念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农民。
在汉语里,怀念,是对美好事物的回首与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