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而索一

“我在书里读过，说在监狱里，人最后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一直想说点东西，但一直想不起应该说什么。直到看见这句话，终于我明白我想说什么。

在我看来，时间是这样的：它是事物变化过程的量度。如条尺是长度的测量一样。比如，一杯水，水慢慢蒸发，直至蒸发干净。时间的作用，就是衡量了蒸发的长久。时间是一个人为制造的概念。时间也不是本来就有的，本来就有的是变化。说时间永恒，是因为变化永恒。所以，我觉得，时间既不能回去，也不能超越。其实这么说也是错的——时间根本就不存回去与超越的问题。没有任何变化了的事物能够回复到其原本的形态。即便回复了，它也经历了一个回复的过程。换一句话说，实际上，它耗费的时间是变化去又变化回此两个过程之和。我们能看到原本的样子，并不表明时间可以倒流。有人将热力学之矢与时间之矢相比较。认为它们是基于一个同样的逻辑的。热传递具有不可逆性，热量永远只能从高温的物质传递到低温的物质上，直到平衡。时间亦如此，具有流逝不可逆性，它总是从昨天到今天，而绝无从今天到昨天之理。

科学不能完全解释人的体验。在科学的定义上，时间是均匀的。然而在人的体验中，时间有时候会变慢，有时候会变快；且快或慢的幅度因人而各异。这原因是，我们忘记了变化，而只感受时间——其实时间不可感受，在感受时间的同时，人便陷入了虚无。单单讲时间，它是重复的。人最害怕的是重复。社会越发展，人类就越靠近自己所害怕的东西。有集体受虐的倾向。生产是重复。生活是重复。说话是重复。重复而无情。无情就麻木。我们害怕重复，又无限趋近重复：人类的乖谬之一。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乖谬的东西

“1989年，一位名为斯特凡尼亚•福里尼的意大利年轻女子，在新墨西哥州卡尔斯巴德市一间封闭的地下室里度过了130天，比四个月还长。他自愿参加一项实验，专门研究行星间航行中人体对长期孤闭的反应。地下生活期间，她一次睡10小时，但经常连续24小时保持清醒，而月经则一度完全停止。她的日期概念变得极为模糊，当四个月过去，主持实验的意大利社会学家毛里奇奥•蒙塔尔比尼通过电脑提醒她时，她十分震惊，以为才在地下生活了一半的时间。

“数年后，蒙塔尔比尼亲身经历了一次更夸张的实验，显示脱离太阳周期会如何影响我们的睡眠规律和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他在地下室待了整整一年，任地面世界366个日夜来而又往。实验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记录他失去太阳提示后的主观反应，所以跟福里尼一样，没有带钟表也没有带日历。当同僚们告诉他一年已过，他觉得只经历了219天的地下生活。不过这还不算完。2006年10月，他进入另一间地下室，计划待上3年，远离控制一切的阳光。”（《阿波罗之火》）

这本书，迈克尔•西姆斯写于2007年，而2010年才有中文版。

那个计划要待上3年的社会学家，现在应该早就上来了，然而其结果我不能查知。

有趣的一点。忘记时间时人能长久地保持清醒，我们能做的事更多，而睡眠会相应减却。不知道，这对于那些觉得时间不够的人来说，是否是一个好消息。

将时间与空间对立起来，认为它们同是衡量宇宙的尺度，是很荒谬的一件事。空间是，时间却不是。空间是切实的，客观的；而时间是人造的，主观的。福里尼和蒙塔尔比尼在地下室绝对可以知道空间，却对时间产生了紊乱。没有人，就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存在，万物的变化本不需要什么来衡量。衡量的思想也只是人来弄出来的，就像臭水沟是人弄出来的，或者地沟油，或者……所以几乎是注定的，人类社会的等级不会消失，只要还有衡量。有人就一定有衡量。衡量你的样貌，衡量你的衣服，衡量你的谈吐，衡量你的钱财，衡量你的嘴巴大小，衡量你的名声，甚至衡量你的私密。

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就明言，在这个宇宙中，时间是没有地位的。

在刘学明所著《时间之死》的前言里提出时间的概念：“时间并不是一个度量结果，而是度量本身与度量结果的总和。”简单讲，时间就是演化的总和。他又说，时间本质上来自于我们对系统空间尺度及其变化的测量。时间其实很简单，它就是这么个东西。书中另外有一段话：

“时间在成为一种人类的内在经验的同时，也就无需一个强求人类共同承认的用多少多少亿年表示的参数：时间在你测量开始时展开，在结束测量时随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