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行走
童年时代家居山村,四面均被大山所围,山村的风景固然美好至极,但好奇心却总是驱使自己想象着山外的世界,却又总是无法想象得具体,于是看看山外什么模样的想法就特别强烈。那时候因为没有公路,所以要走出大山看看,就必须翻山越岭,跨沟过河,走上几十里的山路。
那时候的乡村,不像现在开设有百货店,也很少有走村窜寨的货郎,很多东西必须到乡集镇上购买。每户人家隔三差五的就得有人到乡镇,购买一些诸如洗衣粉、食盐、煤油之类的必需品。就是很多地方说的赶集,而滇东北一带农村,则叫做“赶场”。
小时候能够跟随大人到集镇赶场,是十分高兴的。不管路迢迢,甘愿多辛劳。不过次数一多,轻车熟路却也风景依旧,失去了新鲜感,就觉得不是滋味了。家乡有句俗话“爬坡腿脚软,下坡腿脚酸”,赶场一次,得走几十里路的来回。走在路上,前面的山就像魔术家手巾里的东西一般没完没了,爬坡又下坡,下坡又爬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走得头晕脑胀,回家后感到脚板底火辣辣的,腿脚上的肌肉酸痛不已,如果再背上一点购买回家的货物,那就更是疲倦得站着想坐,坐着想睡。
人生注定是有很多无奈的。明知路难行,尽管不想走,总是不得不走。在集镇读中学,就得吃住都在学校。为了带下一周的粮食和生活费用,同时也帮家里做一天的农活,每个星期都必须回家一次。这样走路的时候特别多,倒是练就了脚力。
走路,最喜欢的是秋天。几阵秋风之后,树叶由绿而紫,由紫而红,由红而黄。行走在崇山峻岭之间,只见高空浮轻云,红叶舞西风,山岭间霭岚漫漫,落叶萧萧。满山黄叶,鲜艳悦目,枝头还间杂一些红黄不一的野果,把秋色点缀得更加迷人。秋风到处,落叶满径;鞋底踏上,吱喳有声。四面群峰纤丽秀拔,沿盘旋的小路行走于连绵衔接的高山峻岭之间,一路林密谷深,怪石嵯峨,峭壁处处。岩壁陡峭湿滑,刀削一般垂直,有的甚至是自下而上外倾,所以很少生长鲜苔地衣之类,壁上垂下的藤蔓纠结,茂密异常,随风摇晃,扑漱有声。一些斜伸的岩石,如猛兽盘踞,作势欲扑。行至高处看谷底,“万壑树声满,千山秋气高”,郁郁古木,苍苍林海,隐约于迷蒙云雾之中。“半岭残阳衔树落,一行斜雁向人来”,山间秋色,美艳无比。尤其时近黄昏之际,落日夕坠峰间,似浮还沉;白云横亘如带,似静还动,“啼鸟忽临涧,归云时抱峰”,时有归鸟背负着夕阳,在霞光中倏忽飞过,掠进林壑不见。夕阳下,岭列峰连,山林如染,沟壑岩壁一片金黄,空山旷野,寂寥无人;晚风萧萧,落霞散绮,晴彩浮空。条条溪涧汇集于谷底那条蜿蜒的小河,河面跳跃的波浪,被晚霞涂上绚烂的一抹金光,让人遐思无限。行走于自然美景之中,感悟着大自然的神奇美妙,不知不觉已沉醉其中。虽然年幼懵懂,但心旷神怡、留连忘返之感也常常有之,那行走的疲惫与艰辛,竟不觉消散了。
走路,最苦的就是冬天。“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几天几夜的大雪下来,把大地妆点成一个琉璃世界,入目一片耀眼的茫茫。朔风怒吼,草木凋零,地冻天寒,嘘气成冰;远山近树,溪路洼丘,粉妆玉琢,银白一片。刺骨的寒风,无休无止,触肤如割。荒郊枯树,枝丫抖索,鸣声呜咽,山野一片白,看上去没有了立体感,行人绝迹而鸟兽无踪。山岭间峡谷道道,因山势陡峭,谷底更是狭窄,峡谷迂回曲折,两边岩壁森森,狰狞至极。“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山谷内蜿蜒伸出的条条小溪,在冰雪覆盖之下,潜流暗淌。由于谷壁陡峭,积雪无法积留,谷壁仍是一片苍苍的原色。几株早已落光叶片的大树,枝条上覆积雪,下悬冰凌,孤零零的在寒风中瑟缩着,把单调凄凉衬得更加醒目。
经常一起行走于风雪之中的,是我们相邻的三个伙伴。因为相邻且年纪相当,又一起在外读书,关系自然就好;再加之在外读书,必然受到学校当地学生或者流氓地痞们的欺负,需要团结起来才能与他们对抗,所以关系就亲密得非同一般。三人行走于茫茫天地间,云雾贴地,五米之外即不可视物,偶遇行人,也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眼前除了一片雪白,再也看到别的。在上坡的时候,由于冰雪滑溜,颇为费劲地爬上去几米,一不小心,一下子滑下来,反而退得更远,因此只好手脚并用,仿佛几个猿人。下坡虽然不担心被退回来,但却更加危险,因为一不小心就有坠崖摔伤的可能。雪地里走路唯一的好处,就是摔跤弄不脏衣服,鞋子还会越走越干净。
好不容易翻越了山势险峻的那一段,来到了山势平缓地带,绷紧的心才放下。心情一放松,话语自然就多了起来。身为学生,谈的却不是什么读书学习的事情,多数时间就是讲笑话或者故事。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的就是神怪故事,当然还有武侠故事。那时候能够讲的故事多,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可以满足一下幼稚的虚荣心。所以大家都喜欢找书来看,很是促进和助长了读书的劲头,虽然动机并不高尚,却也算是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在行走途中讲故事,其实是加速体能消耗的,饥饿和疲惫的程度实质上在加深。但讲起故事来,却反而不觉得饿和累,想来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的缘故。不断的说笑竟然成为了解乏除饿的手段,倒也是一项意料之外的功效。古人说“贫民耕而免于饥,富人坐而饱以嬉”,看来确有道理。
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泛其身”的句子,且饱受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苦,但我们一起奔波求学的三人,后来全部成了教书先生。别说天降大任,天降小任的迹象也未有。处于社会穷困的时期,处于物质匮乏的时代,对任何个人来说,“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都是不可避免的,并不在于是否“天将降大任”。
年复一年,时光流逝。就在来来往往的行走之间,不觉就丢掉了幼稚,丢掉了童趣和天真,知道了烦恼和忧愁,走入了成人的行列。回首那曾经走过的路,依旧是那山,那水,那路,那雪,那雾,那景。依旧有不辞辛劳行走的少年,并且也还将有走下去的人。不过不再是衣衫褴褛的我们,而是穿戴光鲜的另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