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信
每一遍读信,都是一种情感的重温和递进。以信件交流思想和感情,让人有怀旧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温馨。问好作者。
总是想,平时,倘能够少一点回顾,少一点怀念就好了。这样的小事却并不容易做到。无论要想怎样的逃避,我们的双手都早已被生活拧到了它的眼前,并且被赋予了很多沉重的东西。而回顾与怀念之于我,就像是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忽而短,忽而长,它们总是或清晰或模糊的交替显现着,即便是走到灯火阑珊的地方,那影子还是隐隐约约的晃动,在面前似乎要点燃我的目光和我的心!
很多时候,总是被一些小事困扰着,使自己不知不觉中回到遥远的从前。特别是中午或晚上,难以入睡时从床上翻身坐起,顺手从床边书桌的抽屉里随意的掏出一封信来,展开便读。每当此时,它的主人不管是我的家人、朋友,甚至是些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都似乎是站在我的床前,当面对我说起那信上写着的一切。烦乱的心,此时便会全部的倾注在对他们的理解、品味以及猜想中。倘掏出来正是一封自己久别的朋友或久盼的亲人的来信,那么自己更是宛若沐浴在秋天黄昏的霞光里。看完信,抬头朝房间里望一圈,便觉得这里面满装的全是这种亲情或友情。他们的话也都悄悄的在里面漫游,忽大忽小,忽上忽下,忽远忽近,但是总也不肯逃出窗外去。
有一回,刚开学不久,忽然接到一位老朋友的来信。信上说他考上了,是他久盼的美术学院。读着他的信时,他以前的热情与沮丧,渴求与失望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在几次失败后,他终于如愿以偿。我是怎样的替他高兴呵,就像当年自己接到录取通知书一样。于是写了封长长的信去,表达我的兴奋、我的祝贺和我的思念,并且希望尽快得到他到新学校后的消息。但左等右等,一个学期过去了,仍是不见他信的踪影。假期回到家,碰上后便问他这桩事,他说:“你的信太长,太热烈了,我感到‘恐怖’!好几次提笔也想给你回封长信,可是总不能够,若要写的短些,又实在感到对不起你的热情……”——总不敢想象回信有时也是一种麻烦,信写得太长也会遭来适得其反的不幸!不过,对于他的这种沉默,我并不感到失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写长信的,也并非所有不愿回信的人都没有把你放在心里。即使他好几年不跟我写信,这种现状也只会增加我对他的怀念,却不会使他的形象在我的心里有所淡忘。
虽然这种小事能够激起自己的种种情怀,但有时候,它的震撼毕竟是相形见弱的。对于朋友的思念,虽不会因时间而消褪,也总不至于情难自已,以致到不能承受的程度。可有些事情,它的迅猛与激烈常使人感到无法呼吸,仿佛遭受重击。昨天重读一封旧信,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东西了。信上说,我高中毕业时的那位语文老师一天午睡时突然心肌梗塞死去了,他的妻子,一位乡下妇女,也在他病逝的二十几天后因一种奇怪的脚病不治而亡。而他们那个正准备高考的小儿子,因而精神失常,前途从此难以揣测!这样的来信,当然不可能有很多,但这么多年来,仅这样的一封,就足以使我感到负担不起!好几天后,那位老师上课时那特有的古色古香的腔调还在我脑海里浮沉。记得那年高考,语文考试结束后,在回家的一条林荫道上碰见他,他还问起我作文是什么题目,问我写得怎么样,满脸的关切。谁知道当时还那么充满活力的他,会这么早的离开他正在教授的学生们呢?
每接到一封信时,欣喜总是很多的,但总不如很多天后平静下来时去重读它那么体味得深。甚至有的意义,非得要读第二遍、第三遍时才能够理解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总是难免的。可是离别之后,经常的收到一些亲人、友人的信,经常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去重读它们,让他们慢慢的回到心上来走一遭,也多少是个安慰。总是想,少一点回顾与怀念就好了,生活也不会这么累。可是,在我们的心中,在我们的左右,如果没有了它们,那么我们的情感世界里还会有什么存在呢?
一九九二年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