辋川之水静静流
辋川是一个长长的峡谷,王维曾经在这里居住。如果一个二十世纪的人,为尘世而效仿王维的行为,到辋川生活,那一定荒唐,尽管辋川尚静。
辋川确实很静,一条河流,两岸青山,仅仅是这种结构就区别了乡村的小巷和城市的大街。那里的人烟总很稠密,但这里却稀疏得忽儿就融化在风云之中。我是坐着三轮车到辋川的,同行的农民陆续地到了站,转身即消失在树林中。点点房屋,筑在岩石之侧,并不容易发现。
我到这里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为了感觉一下这里的气氛。
三千年的兴衰沉浮后,昔日繁华的中原已落后于曾经的南蛮东夷,曾经的八水绕长安的盛景,而今只是一条孤零零的灞河黯然流过僻静的北郊,由于植被的锐减,关中平原温润不再,干燥炎热的气候造就了肆虐的黄土飞尘。
然而,辋川依旧是秦岭北麓一条美丽的川道。沿河道,依山崖,穿过几个村寨,弯弯转转,辋川如同一个惊喜,突然出现在古老荒凉的关中大地上。也许是山水有灵吧,我的双脚一触到这块当年王维踩踏过的地面,就隐隐地有了一种和到其它地方绝不类同的感觉。
在众多抒写性灵的文学作品中,我独钟情于王维笔下的辋川,那淡淡月照下的辋川,是那么清寂、静谧,恍如一个遥远的梦,总透着一种深深的禅意。
王维在二十岁左右就及第进士,又得到王公的喜欢和当时的宰相张九龄的器重。恰恰是这个年岁,他开始迷恋山水,来往于朝廷与辋川之间。他既做官吏,又当隐士,往返于人类斗争与自然情调的两极。官场的险恶,伤害了他的心,辋川的美妙,又给他以抚慰,他就是这么生活的。
以王维的气质,他不能完全陷入官场的名利之争,同时以王维的经历,他也不能彻底寄情辋川的田园之乐,他必须两者兼顾。他这样做,既得到了入世的好处,而同时又扬弃了入世的坏处。他既得到了出世的乐处,又避免了出世的苦处。在入世和出世之间,存在着一个广阔的地带,他奔走其中。人可能只能这样生活才会好一点点。不然完全媚俗和完全脱俗,都可能导致很大的痛苦。
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王维参透了其中的道理,真正意义上地选择了大隐,既过着吃斋念佛的田园生活,又不放弃仕途,如此,他比其他的盛唐诗人更显智慧。
雨中的辋川并不知道人的思想,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呈现着它的状态。秀峰沉默,乱石相依,雨悄悄地缝合着万物。
辋川的水是神奇的。平和的时候,雅雅静静,缓缓的,悠悠的,无声无息,由来处来,向去处去;一旦激动,就狂躁,就乖戾,咆哮着,汹涌着,堆雪卷浪,摧枯拉朽。套用王维的话,叫做“辋水沦涟”。用“沦涟”形容眼前的辋水,真是恰切之言。沉落为沦,沦而为瀑;不断为涟,涟而成河。溪涧沦涟,江河由之泛生;江河沦涟,便要海阔天涵,洋洋大观了。
我突然觉得,辋水正如王维的处世哲学,静中蕴涵着动态之美,于无声处却有惊雷之变。水是波澜起伏的棋枰,船是飘摆移动着的棋子,船家是斗智斗勇的弈者,溶凝聚力于微观世界里。
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辋水给予了王维这种智慧的处世哲学,但很显然,在王维很多静谧恬淡的山水哲理诗作之中,都有辋水的影子,他的思想显然与辋水有关。
很多人认为王维没有像陶渊明那样,彻底地决裂于官场,我认为这种观点是苛刻的。人生真的像王维觉悟的这样么?我不知道,唯有达到王维的境界才能理解王维。望着静静的辋水,心中幽然升起一个感觉。《论语》中曾说道:“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水是最宁静的,它能给人以一种安逸与静谧之感,但它又蕴涵着无限的动态,同时能以宽广的胸怀包容世间万物。如此以静制动,便能静心则专、静思则通、静居则安、静默则熟。
夕阳坠入云中,河道里弥漫起淡淡的岚气。我摘下眼镜,溢发一片迷离。仿佛看到一位戴竹笠、着布衣、穿麻鞋,提着篮子,须髯飘飘的老人向我走来。我问您是王维王摩诘王右丞先生吗?老人点点头。您这是做什么去呀?采蕨、采薇、采菇,再舂两碗黄米……您怎么不打鱼啊,辋川的鱼据说是很美味的,连尼加拉瓜的华人都想吃呢。老人微笑,指指天,指指地,双手合揖……
我恍然定神,不见了先生,唯有辋水淙淙,沦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