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的歌
作者这篇意识流散文,中西合璧。很难说作者表达出什么意识,全凭猜测,不是每个人都围着作者在转,查外国人名字也需要时间,还是萍水相逢吧。作者在修辞应用上有独到之处,新奇又捉摸不定。作品给人以忽远忽近的感觉。
(一)77
412。与此同时,有轨电车罢工等已经持续到第九周了。对鞋匠而言,这是多么幸运的事。车与鞋匠,一种奇特而合理的对应关系。就像深埋大洋底下的光缆与送信人一样。下雨天逢到我,总免不去我的几声轻微的抱怨。我的数量为少的几双鞋子,不是洞底,便是裂帮;雨水进入我的鞋中,机会太多,不管我怎样脚尖踮起。我很久没买过鞋子了。我很久没坐过车了。
雨天,我非常,害怕。
32。还是乔伊斯直接:我根本没鞋子穿。
288。我算了一下,我肯定已经花了近2万个小时来写《尤利西斯》。假如我们的鞋子摩擦地面2万个小时,它的鞋底还有多厚?我需要个实验者的是不是。我们的平均寿命是75岁,75*365*24=657000个小时。若按照这等算法,657000/20000=32.85本书;也即是,乔伊斯从出生起始,日夜不停地写,写七十五年,他也最多能凑出32本近33本书,篇幅类似《尤利西斯》。事实上,乔伊斯仅活了59岁。这么算,太理想。必须删减。姑且假设,一个人最起码要到15岁才有相当的能力去写一本长篇小说,然后他每天还得吃饭、睡觉等等花去平均10个小时,再然后他在写书的过程中还要不断吸收养料、不断行走、思考等等花去平均4个小时——他还剩下197100个小时不停地有机会握着笔杆,他最多仅能写不到10本书。我很好奇,那些著作等身的人,或者那些一生写了几千万上亿字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很可能我思维太狭隘。
118。昨天傍晚这儿下了一场雷暴雨,看见我焦躁不安,银行家的儿子好心地关上了百叶窗。雷,自然界最显赫的显示之一,从来就是神威的表示。雷震子没什么地位,基本属于听令的;宙斯却号令众神。我奶奶曾跟我讲,村里有一个人被雷劈中了几次才最终命丧。不是他命硬,而是他太贱。
291。第一句话共有2500个单词。全章一共8句话。会累死人的。
在橘子皮上画一个世界,有沟有壑。我处于哪一个凹槽?能在橘子皮上点出么?当我楼梯上走着,要迈出一步,我突然想:在我跨步之瞬间,蚂蚁们在做什么,黄沙被吹动了几寸,海潮退去了多少,大气层吸收和发散了多少阳光,透过地心的另外一点是否有一个人……其实意义没什么。那个时候,我以一个躯体去想象全世界。与全世界相除,无限小,缩至;意义也无限小,藐视。也许我在想自己的位置。也许我是中心。我这样想,到处都是中心。中心不代表了不起。
一颗星星的光也会刺伤你的眼睛。
(二)时光令一切老去,包括亲吻
时光令一切老去,我还不老,真是不多不少的只是二十三。
时光令一切老去,遗落在黄泥路上的人物图纸,还没人去捡拾呢。
时光令一切老去,十年后,我不见你,你不见我,我真的不见你了。我该伤心。
时光令一切老去,屁股磨滑了的条凳沉寂在——
时光令一切老去,我记得我出生在外向的秋季,在北半球。有雨么?叶是不黄的,我知道,因为那里是亚热带呢,都是常青树。
时光令一切老去,我终于不能外向。
时光令一切老去,砍柴刀划破我的拇指滴落的鲜血在重重的装修下,气味消失了。
时光令一切老去,我做一切几乎都肆无忌惮了——还有什么乐趣。
时光令一切老去,在繁星满天的天空下从没注意过满天繁星。如今注意了,却看到了磷火。
时光令一切老去,我的表兄弟们,你们好吗?
时光令一切老去,沙堆上孤独的儿童,他说,他说,他想回家。他说,他说,他想有人理解他。他说,他说,他不想让自己的心像爬山虎,爬满肮脏的——
时光令一切老去,包括亲吻。
时光令一切老去,我已然忘记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了。
(三)蜘蛛的歌
“生活令人悲伤,但却充满意义。”
一篇小说的结语。似乎我尚没资格去领会它。可是,它过早地,以一种很平易的方式,进入了我的眼睛。我只是比较喜爱平易。它的色彩,我感觉附着在我的生命上了;而其他的一些色彩则在失彩。被塞进自我时间仓里,等候三十,或者五十年,或者更久远,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将以记忆考古家的身份去挖它们起来。
一只叫巴尔杜尔的蜘蛛,当它结它的第一张网时,唱了一首歌谣:
“3qr=2πg,
巴尔杜尔开心地晃着,
2πg=3qr,
巴尔杜尔晃得很远。
力场里的甲壳动物的钳子在突袭,
在前面,蜘蛛宣布苍蝇的到来。”
蜘蛛是一个很好的隐喻。可貌似都不太好。比如,潜伏。残忍。黑暗。低劣。好一点的,也许是,耐心。蜘蛛的工程不小啊。隐喻是一种很耐人寻味的手法。荷马不用隐喻,他擅长明喻。我也喜欢明喻,永远都喜欢,喜欢到爱。不管明喻实际多么肤浅。据说有一个作家——不记得名字了——为了取得新的隐喻手法,每个星期都去听科学会议。
蜘蛛的歌,还有一段:
“将军,我坐在我的线上,
躯壳很好地躲了起来,不是部分。
没有人可以从这里撕破网离开,
烤肉准备好了,为我欢呼吧。”
它确实捕获了许多苍蝇与蚊子。这些苍蝇蚊子都死去了。必然的。我不赞叹那张网的强大,不赞叹巴尔杜尔的丝坚韧,不赞叹他的腿钙质足;我悲哀那些没有周全考虑的苍蝇与蚊子。盲目。愚蠢。杂碎。它们陷在网的沼泽里。网铺天盖地,铺盖了全球。真是的,它还跟大气层外,赤道上的,某些飞行物联系着。苍蝇蚊子大腿缺钙,斗不赢蜘蛛。
苍蝇——古埃尔。罗斯克。卓德。
蚊子——扎瑞纳。路易斯。罗弗金。
当巴尔杜尔决心在户外的两根树枝之间结一张网时,它就像古斯塔夫•埃尔菲那般了。是个伟大的建筑师。那时,它已年老了。汽车上锈了。我不希望汽车发动。我希望有一辆马车,挥着马鞭,赶过来。从树枝底下穿过,马鞭上将有一张由蛛网随风飘成的三角旗。是的,我希望蛛网破了。
希望很可能会落空。事实上,便蛛网破了,苍蝇蚊子也没法自身脱险。
他们大脑收缩,枯萎。他们身体缺钙,——撒旦还可以告诉我们他们缺少了什么,当他化身美丽的女子。他们心里空空的,安静地,只剩躯壳里有无响的跳动。
那还能有什么希望。真可悲。
我走在路上,听见很多的鸟儿活跃在树枝上,叽喳不止,清脆,有力。而某些应该更有力的动物蜇在钢筋混凝土的盒子里。
(四)六百六十六
偶拾的一个数字。觉得将它当题目,有种意味,极简易的高深莫测。它无非便是为了掩藏;说得别人听不懂。所以不必狃于旧见。
捡起六百六十六片叶子,能记住一棵树么?比如,校道两边的枫树,掉了那么多叶子,随意都可捡获六百六十六片。又比如,银杏树。那可是活化石哦,记忆着遥远之前的石理与叶脉。
讲一个关于银杏树的传说。传说陕西乾佑河有一个姓张的木匠,初冬的一天进山采木,被一阵女子的笑声所引,看见了三棵银杏树。他想将树砍倒时,手却使不上力了,隐约听闻一段言语。说她们是婚配神,专联有情人。木匠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年轻女子对他说:明年春,银杏树开花受粉之时,到树前虔诚叩首,焚燃香表,我会在你家门口等着你。第二年开春,木匠便那样做了。他回到家门口,果然看见了那女子,遂喜结姻缘。大约你们都困惑那女子是何许人也。据说,女子是四川杏花村的,通文墨,精女红,无数英俊儿郎踏门以求,均不应承。因为在木匠做梦那晚,她也做了个梦:远在千里外的木匠方是她的如意郎。于是她偷偷离开家,趟过河,越过山,经历种种磨难,才去到了木匠家。
这个传说,是个异地的梦恋。它象征着很多东西。另外还有一个传说,红豆与白果。白果就是银杏。相比之下,红豆与白果就很悲惨了。说点大团圆的比说点悲惨的好。
记忆能储存在舌边么?我说六百六十六。六百六十六代表什么呢?他认识她六百六十六天。他与她相恋六百六十六天。他们亲吻六百六十六次。他们的眼神,已经六百六十六次传递爱意。又或者某个亲人远逝六百六十六天。又或者你已经掉了六百六十六根头发。也许那个传说经过了六百六十六回口耳相承。
鲸鱼。消失。遥远。
(五)
“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加缪本意是想将这句话,附贴于萨德的。但因为里面的“一切”,所以我认为它对我应该也合适。只迥别于人格。我今天才知道了前校车站那条道路两边的树木叫什么名字。靠外一排叫天竺桂。靠里一排叫荷花玉兰。其实树上有牌子,只是之前都没注意罢了。两种树都是常青树。天竺桂叶子浓密。荷花玉兰叶子稀疏却阔大。
(六)冻鬼
正在走着,突然受了一惊。左边隐藏于黑夜的草坪里传出一声尖叫,仿佛翻了数层破浪,悠荡进我的耳朵里。我找不出任何的拟声词。像某种虚无主义。像将阎王押上断头台时。像长着翅膀面色青绿一副獠牙的怪物。这就是当时,那声给我的感受。
课上,老师说,他绝不收那种只打印一面的作业。任何一张纸,都要极尽用途地不浪费。正面与背面,纯白色的纸张象征着纯白色的心灵,在尚未写上认真和虔敬之前便扔进垃圾桶,是对大地之躯干的背叛。他说,在日本,学校的打印纸全是回收纸的重新利用,看起来微黄。他说,日本的印刷书籍绝不散发臭味。他不是推崇日本,而是哀我们的愚昧、丧心。
一个纯粹的人,才配得起一张纯粹的纸。一张纯粹的纸,在一个纯粹的人手里,有一个纯粹的灵魂。纸的灵魂,人的灵魂。如许的人,顾城算一个。“舍不得纸是一个家传的习惯。凡写诗,必用废纸,或是一面白的旧账单,或是年历背面。在发稿不景气的八四年,我便广用退稿信的背面。”他写诗也是一定要填满空行。有时候写了一首诗,看看,还有许多空格,便就着空格填诗;他说,他许多歹诗便由此来。不管好或歹,那份品性总是值得我一再执笔的。一个如孩子一样的诗人,将自己的所有文字篆刻在大地的躯干上,也将自己的灵魂深嵌其中。
(七)酋长的扇子
酋长的扇子,是一种权力、身份的象征,以供治下平民认明的标志。当这把扇子变成戒指,椅子,或者权杖时,酋长便成了盗贼。假如没有那把扇子,别人未必知晓他是酋长。大家住一样简陋的房子,挂着一样的树叶,身体都是黑不棱登的,你我皆打着赤脚:有什么不一样的。这就跟某些展览或会议的参加者胸前佩戴的牌子相似,没有那个牌子,保安会将你拦下来。花红柳绿,个人越发突出,表面上的。其实,人们越来越需要某种标志,标明自我存在。一定要有一个学位证书,若非,公司老板不承认你具有大学的知识能力水平。好比,一个人站下一棵树下,低着头,仅看到了树的几十厘米高度,就说,这棵树真他的矮。然后别人给他拿张照片来,树顶平了楼顶,他方信了。社会在联系得紧密的同时,人与人之间的陌生化程度亦在提高。也许,文学上的陌生化处理是为了适应这样的社会特征而来的罢。
在某种程度上,存在是通过相互认可来确定的。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幢房屋,甚至一条内裤,你不认可它,它便是不存在,在你心里。而人,是更可悲。我们已然不能再如笛卡尔那样,说一句“我思故我在”,也不能如加缪那般,写一句“我反抗,故我存在”,来说明自己真的存在。事实上,在盗贼统治之下,你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取消了。加缪要探索基督教与马克思之外的第三条道路,然而看他的书的人,没个几。你自己想去。兴许,加缪压根不,存在。自我的认可,可能只是自欺而已。
一个人的标志,可以是样种繁复。艺术家通过签名,或者风格去确立自己的标志。绝大部分的艺术作品都标有艺术家的名字。譬如,这篇几句的短话上有“曷聿之”三个字。塞尚在一个便盆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产生了艺术品。很多文件要通过签字才有效力。这使得我们以往关于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的观念发生了变化,名字代表了你的能力、地位、影响。毕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在一份联合国文件上舔一舔的。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红》里,描绘说,细密画家的一个瑕疵是风格——独立的风格。因为那给了别人辨识你的细密画并非传承自伟大的画师的证据。然而,标志既然是一种象征物,那么,它也提供了造假的机会。虚假与歧义一部分来自标志,故而要法律来规定其统一性和唯一性。
而关于鸦片烟枪这种精致的艺术品,很难过的,它是东亚病夫的标志。
九十年代,名片盛行。范小青在其小说《我在哪里丢失了你》,讲的是名片的故事。如今自然很少用名片,甚或已经绝迹。在聚会之时,交换的也不再是名片,而是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它们代替了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脑中的印象。冷漠,产生于数字。我说,号码是138xxxxxxxx的是谁。你说,哦,李某某啊。于是,我记得李某某是138。好了,数字化社会全面铺盖了。从名片到手机,变的仅是一种标志罢了。我不想再说话。
萍水相逢,一种抬高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