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云未解寒衣重
立于碑前,驻几时思索,燃几纸冥钱,碑石冷冽,寒衣自重。文字飘忽游离,情感深沉而冷峻。问好创作。
每一次看你,一次为纪,在念你的碑上,便这样一道道刻将下来,离与未离,爱与被爱,依此消长。--题记
北方的秋与冬好得异常,尤其是深秋与初冬,暧昧得常常让人分不清。单衣还未着上几次,萧冷便渐渐欺身了。我听从习俗的指示,相信在你的世界里,也有同样的寒意,比那特定的日子提早一天,来为你送帛披衣。
天还算晴,人群络绎,刚刚来到的人像赴不急的聚会,刚刚散去的人,似缓慢的打烊。我从来不喜欢在这样的地方碰到熟悉的面孔,微笑的招呼此时成为最大的困难。还好有哥相伴,我只顾低首就好。
站在你身前许尺近的地方,不碰亦知那碑石的冰凉,还算不上寒冷的天,石先露了峥嵘,仿似那个世界的见面礼,便都是这样,握之,一手冷冽。你亦随了那世界吧,早快忘记了你开朗的笑,暖暖的手掌,轻快的声音,浅浅的脚步,因为,石围之下,你断不会敞我以半点温怀。
无声且细细地看碑上文字,却从不曾用心记下。因为,于你,那些世间天生而印的符号早丢给了那不知落在何处的襁褓。没人记得你真正的生日,没人给你完整的姓氏。改了又改,转来移去,你不过仍是人家的中途来客。我不想记下这些,我不去想你是否也某个时候是人家的宝贝,是姓这个或者是姓那个,成熟,就是会因计较这些而次次为你将心蜷缩到胸腔那爱下雨的角落。我只需记得,你给了我名字,那么,你便有了只属于我的名字,母亲。我只需记得,你宠我的弩钝与聪颖,我宠你的相近,亦宠你的此刻相离。雪域中,有一种石,温润洁白,它叫如母石,我亦一直揣着一颗,刻上了只有你懂的真言,揣在离生命最近的地方,心脉之上,揣到从出生,直至我逝去寻你的路上。
又是冥纸飞灰时,落片如雪,簇拥着似微暗的云倾压过来。叨念着的,是身着厚衣的世间人,他们都相信着,对面的那个另一世界的人,在看在听,在伸手相接,那炉中的火焰,正有御寒的衣在涅槃。
泪在墓园,怕是早成了不必要的负担,怕那冥纸承泪而重再飞不起,怕那捧接之隔世之人再沾了世间忧烦。我能做的便是与他人一样,默默的解开绳扣,默默地以纸添火。清明之时才有新泪流,会听到那些对刚刚入墓人的追逐哭啕,而今时多是旧涕无形亦无声,漫过指凉,被火烘得灼烫。或,两个世界之念都怕寒凉,是以,将火来烤干忧伤,安渡预来的冬。
你从未曾对我说过幸福,或者,对你来说,幸福亦是从未曾领悟的陌生。于是,我遗传了你的疏漏,至今,不懂幸福。于我们,或者,幸福便是那冥纸而飞的恰似拥云,你在云头,我在云下,我们不曾相识幸福,是以,被幸福隔着。
我喜欢冬雪,没有梅开的北方,雪的清疏凉味正似你我的幸福,堆在你的名字之上,积在我的窗棂之畔,一忽儿厚暖,一忽化凉。原来,我们的幸福本就是拥云,解不开的气象,暖亦是冬,凉亦是冬,唯将爱与思念的丝线从幸福裘褛中挑出,各自添置御冬的寒衣。你依然是银碗,在你的那个世界里,我依然成雪,在我的世界里,银碗里盛雪,无关幸福的旁观,或者,那样分不清的凉澈里,我们已自成幸福。
告别你时,才细看周遭的尘色,北方多为槭树,那初种的树未及假扮成枫红,便早早成轻黄而落,像我少时的心情,呆呆的稚气,等着风吹,等着结果。或我是幸的,至今仍可有那时的发呆,仍可有那时的稚气,失了你,你却将嘱托延续给了哥。哥还当我是个孩子,送我离开的时候,嘱了又嘱,像我还是小时那样的独自过不了街。原来,你不让我独独延续你的孤单,你让我比你幸运,让我在丢失了你再也找不回的时候,还有哥可以牵着手。
只是,几天后的夜里,我依然饮泣,原来,有一种孤单是无法填满的,即使有人可以拉着走,即使我曾努力的掩盖缺失。有一种伤,至重,总在流血,血为清色,澈而静淌,绕过旁人的目光,却总绕不过你的身旁,不息如泉,可斟茶熬汤,饮下的是一世又一世都不想忘记的你的记忆。未见孟婆,我却已悄悄的这般一点点的作弊,只因为他们说,这样熬尽泪汤,我便可以在轮回间,清清楚楚的与你相互认取。
我爱看你开朗的笑颜,爱看你明净的双眸,下一世,请你也有机会看一看我长大已久的清容。于是,我愿这一世,拥云仍未解,我愿这一世,寒衣一件件自己披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