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善感“老男人”

我是个多愁善感的“老男人”，而立了好几年，竟还时常会像个孩子一般。

春天花开，我会兴奋非常，徘徊在花丛之中，轻抚花瓣，像抚摸恋人的脸庞一般轻柔。我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丑陋的蒜头鼻子凑过去，毫不在意花的感受，“恬不知耻”地放肆地吮吸着花的清香！有时候，我会双臂枕在脑后，躺在山坡如毡般的小草上面，轻迷起双眼，一边享受春日里柔和的阳光，一边信马由缰地随意幻想。一躺就是一个响午！

夏日里，我会来到门前的小溪旁，卷起裤管，俯下身子，在小溪的一汪清水里，和蝌蚪嬉戏。有时候，我还会筑起小坝，截断溪流，为下游的生灵制造片刻的恐慌，然后，再给它们无穷的惊喜。

艳阳高照的下午，忽地一阵急风刮过，天上就会冒出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积雨云。几道电光之后就有阵阵的雷鸣在你的头顶炸响，紧接着就是噼噼啪啪的黄豆般大小的雨滴从天而降，砸落在尘埃中，砸出片片尘烟。这时，尘土和水气混合的气味就会扑鼻而来。村妇们有的忙碌碌收拾搭晒在院子铁丝上的衣服，有的则慌乱地收拾凉晒在院子里的糜谷。鸡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式惊吓，不知所措地乱窜起来，“呱呱”、“汪汪”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惊心动魄。山上的牧童也感觉到了情况不妙，驱赶着牛驴急急地返回，只见一道飞扬的尘土由远及近，迤逦而来。而我，就会沉醉在这极富生活气息的画卷中，任凭夏雨倾盆。

秋天来了，行走在簌簌的秋风中，看到饱经风霜的萧瑟的摇摇欲坠的秋叶，我常禁不住悲从中来，就会无限缅怀起那逝去的美好时光，感慨时运的无常，感慨韶华的易逝……如果这种感伤一时无法得到排解，就会不由得滴出几滴无用的老泪来！甚至还会附庸风雅、不合时宜地吟上几句“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冬天终至，裹在厚厚的冬装里的我，顶着冬日的朔风，喘着粗气，攀爬到黄土高原的塬上。极目四望，黄土高原的本色尽收眼底，苍茫，悲凉，贫瘠……但都无法改变我对这块土地的深情，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啊！如果是在一场大雪之中来到塬上，那将是全然不同的一种情怀！豪情满腔，壮志如云。我会情不自禁地清一清嗓子，提一提神，然后对着雪原幽谷一阵猛吼：“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恍惚中，自己到似成了一代伟人毛泽东！

清晨，我偶尔会早早地在太阳升出山头前爬到山顶，在雾霭朦胧间举目眺望。天空是明晰的，天上的云雾早一些享受到了阳光的温暖，白而透明，甚至有一些刺人的眼。辽远的天空在白云缭绕间，蓝得惊人的心脾，纯得不带星点儿的凡尘，竟然让人产生一种为之消融的感觉，以至于完全忘却了自我的存在，似乎自己本就是那惊心的蓝的一部分。此时，耳边似乎有一阵微不可闻的禅音悄然飘来，让人产生一种强烈地想踏上那流动起伏着的云霭而去的冲动。久久地，我沉浸在这一种神秘的说不出去的氛围当中。

我也会远眺那些在云雾当中时隐时现的山峦，也会鸟瞰云雾下显得不够明朗的公路、村庄、河道、山川……大地上的一切，与刺目的白云、湛蓝的天空相比，晦暗了很多，沉静了很多，一如一位贪睡的人，还陶醉在那浓浓的睡眠当中！突然，太阳竟不知在何时从遥远的山的那边跳出，整个天地顿然全部亮堂。在这片灿烂辉煌之中，我只觉得心中祥和无比，对生命油然而生敬意：生命原来是如此美好！

我更多的时候是在黄昏时分徘徊。可能是在小河旁，可能是在树林里，可能是在公路上，可能是在山腰间……地点可能有许多，但心境却大致相同。热度渐弱的夕阳，一如暮年的老人，怀着对曾经的辉煌无限的眷恋，告别溪流，告别小树林，告别柏油路面，告别群山，告别热爱阳光的人们……渐斩地沉没，再沉没，直到连最后一点儿的余辉也消失殆尽。我就这样，久久地，久久地注视着夕阳艰难沉没的全过程。那河面跳跃着的银光，可是夕阳凝视小河的目光？那树叶上斑驳的影子，可是小树目睹夕阳舍它而去的伤痛？那柏油路面散射的阳光，可是夕阳回光返照的欲望？那山腰如水涨般的阴影，可是夕阳生命退色的证明……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也会如这夕阳一般——沉没。夕阳的沉没是为了下一个轮回，而我呢？我不敢继续再想！

我也如大多数人一样，也会时常幻想爱情。我知道，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老男人”，这实在是一种极不本分、极不体面、甚至是极不道德的妄想。因为，我已经错过了恋爱的季节！可这真的很重要么？我也仅就是想想罢了。为自己，也为别人，编织一个美丽的但又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现实的爱情故事，让自己陶醉其中。人有时候是需要适当在幻想中生活一下的，毕竟上苍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幻想的大脑，只要这种幻想不伤害别人，只要这种幻想可以缓解我们被现实折磨得不堪重负的神经。

我喜欢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胡思乱想。想曾经经历过的苦难的生活，想父母经受的巨大伤痛，想寒酸艰辛的求学历程，想兄弟姐妹，想朋友同学……想到高兴处，我会嘿嘿出声；想得难过时，我会啜泣流泪。我做不到“宠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看庭前花开花落。”经历过的事，遇到过的人，总是会牵动我的神经，影响我的情绪。我知道这些“思想”并不能改变我什么，甚至于我有害无益，但我不能控制自己。于是，我经常与长夜为伴，与孤灯为伴，与寂寞为伴……

但我并不后悔，更不抱怨自己的多愁善感，恰恰相反，我庆幸自己的多愁善感。因为在今天的生活里，我耳闻目睹了太多冷酷无情的人。当我们的生活不再能感动我们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否还是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