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情
战争年代,作为日本军医的大植岩雄来到了中国,在一次瘟疫中救了生命垂危的中国男孩马佳•海山,于是成就了一份情深意重的父子情缘。战争结束以后,大植岩雄回到了日本,直到80年代末,这对分别了数十载的异国父子终于又取得了联系。特别是后来大植岩雄怕自己的过世的消息会对病中的儿子有所不利,所以弥留之际还嘱咐家人隐瞒真相,很令人动容。一篇很感人的文章,就如同作者所说:战争确实是有罪的,但真挚的情感却可抚慰战争遗存下的林林总总各样创伤,以期让人们通晓善良,懂得互爱——最终得到了做人的终极真谛……拜读,问好作者。
他叫大植岩雄,中文名字叫李博文,生于1911年,原日本仙台人。职业:军医。大植岩雄出生的那一年,经过甲午与日俄战争,靠发动战争发了横财的日本,其国民经济依然以势头迅猛的速度向前发展。在彼岸那边的大陆正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巨变:同盟会的辛亥革命取得成功,满洲皇帝宣布逊位,落后腐朽的大清帝国灰飞烟灭。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制度的国家,在饱受两千多年儒家蒙昧思想统治的中国如破茧而出般创立诞生了。
他叫海山,是满洲镶黄旗马富费觉罗马佳氏族中的一员,汉人名字为马亚川,生于1929年正月,黑龙江省双城县人。职业:作家、文艺家。海山出生的那一年,国民党领导发动统一中国的北伐战争业已结束,掌握东北三省及热河与察哈尔地区军政大权的张学良也于上一年举行易帜向国民政府和平输诚。中国在形式上终于取得了统一。而隔海相望的日本政府此刻却已完全被极端军人集团所控制,理性舆论遭到镇压与排斥,邪恶占据了大多数国民的思维——觊觎中国大陆久已的日本军人集团随即便于海山出生的第三年,1931年发动了震惊世界的沈阳事变。尔后,以微小的代价便神速般控制了整个满洲及内蒙古地区。并掩耳盗铃式地逼迫前清逊位皇帝溥仪建立了一个所谓的伪满洲国,借以堂而皇之的蹂躏、奴役中国东北人民……
1942年5月,正是樱花烂漫的时节,年满31岁的大植岩雄度过了自己而立之年后的第二个生日。虽然当前整个日本社会依旧沉浸在珍珠港胜利的病态般疯狂喜悦中,但物资匮乏和军部无限度的征兵,已隐约透露出其败亡之际遂即到来。
一个细雨纷纷的清晨,已经获得行医资格的大植岩雄正在仙台家中的诊所接待患者,军部一名士官忽然来到了他的家。这位不速之客,表情冷漠呆板的士官此行的目的是向他传达一个命令——大植岩雄被军部征用了,职务为军医。他将和一大群新近被征用的青年跟随长官去当时的满洲国绥汾河,加入关东军部队序列。那里原先驻扎的精锐部队目前已被调往南太平洋与美国军队作战。那些去南太平洋执行作战任务的军人大约是在做无谓的送死,因为贪婪成性穷兵黩武的日本军人政权把战线拉的太长,太大了。不懂军事的大植岩雄内心暗自思忖着,但也无可奈何——顶在自己头上那一道世代武士的大植家族荣耀光环,令他必须无条件地不得不为武家的光荣而战……
几天后,军部的任命书与军装同时递到了大植岩雄的手中。他即要踏上那片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满洲土地了。临行的前一夜,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敬了大植岩雄一杯家中珍藏多年的青酒,味道甘醇浓烈,把不善酒力的他辣的眼泪横流。看着随后便大口吞着母亲腌制的糠床的大植岩雄,威严的父亲笑了。他当下真为自己的儿子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这位严厉的父亲在骨子里还是一位传统的武士呀。明治维新,改变了日本人的生活,但却未篡改剔除其思维中的尚武忠君的蒙昧思想。
那一夜,对大植岩雄来说是被新旧两种思想交替压抑着的,他的内心也是矛盾的。
良善的母亲看到他与父亲畅谈完毕后,庄重地赠予他一道《与子书》,内容写道:吾儿清河丸(大植岩雄的乳名),尔此次去满洲为天皇效命,实乃大植家之万般莫大荣誉。尔虽是军医,但若与俄罗斯人战事一发,必要冲锋在前而不辱大植家世代果敢忠诚之美名。为天皇而战重于泰山,为蝼蚁之命苟且轻若鸿毛。神勇的儿子,天照大神会保佑你,天皇尊贵的神明之命会庇护你,历代大植家祖宗的灵魂在天堂会始终关注着你,母亲也会于故乡为你每日虔诚地祷告。吾儿,放心地去吧,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你的光荣。效忠天皇的机会终于来到了。
母亲虽是没有多说话的,但此信笺内容却如沉重的哑铃般压的大植岩雄透不过气来,仿佛几近窒息。而温柔娴静的妻子却正在轻柔地摩挲着年幼儿子的头,目光有些黯淡地凝望着他。他知道贤惠的妻子是舍不得自己去满洲的,更不喜欢他参军效忠天皇。
那个夜,哄睡了刚刚两岁的儿子鸢菊丸,妻子宽衣解带,一丝不挂的胴体闪烁着月亮般的光洁,在泪水与不舍的呢喃呻吟中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达到了灵与肉的颠峰……两个人都哭了,犹如生离死别的绝恋。狂烈的风暴停歇后,接受过西方社会教育的妻子附在他的耳畔,轻轻地说,岩雄君,我不想成为英雄与勇士的妻子,只想与您平静安稳的生活,恩恩爱爱,朝夕相处。答应我,岩雄君,在残酷的战场上您一定要小心谨慎呀。自己的性命才是最主要的。其余,均非重要……
胡说,妇人懂得什么?大植岩雄听到妻子的此番话震怒了。虽然他清楚妻子的话是满怀人性的真挚肺腑,是正确的。但他还是怒不可遏地呵斥妻子道,混蛋,不许再胡说八道。更不许与父亲和母亲大人说出此类混帐愚蠢的傻话……
翌日上午,在伴着《君之代》国歌的旋律声中,大植岩雄与队伍中的其他新兵蹬上了渡海运兵的油轮。送行人潮的洪流人头攒动,人们的神色闪现着狂热、亢奋、麻木、愚昧、无知……包括大植岩雄的父母。只有一个人的神色显得冷静审慎,是他妻子眼内那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和哀伤怨怼的憔悴……
冰天雪地的满洲绥汾河,完全不是这些新兵们在日本时所设想的样子。这里条件恶劣,蚊蝇肆虐。给养短缺,待遇极差。本地的中国居民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地畏惧他们,但内心却是无比仇恨他们的。苏联与日本签定了友好互不战条约,并且在欧洲战场正被德国纳粹搞的焦头烂额,所以一时无暇东顾的斯拉夫人大概不会进攻中国满洲地区。但军部却要在与苏联接壤的地区建立一条战略防线——被称为东方马其诺。
1943年的冬季又来了,吓人的北风呼啸着,像一个人们无法战胜与逃避的恶魔那样,凄厉地呼嚎狞叫。大植岩雄已经在42年冬天领教了这塞外毗邻西伯利亚地区的苦寒。在42年的冬天,很多新兵都罹患上了伤寒,但药品还算供应充足,更是缘于大植岩雄军医的医术精湛,可怕的伤寒病菌很快便得到了有效遏止——可遗憾的是,还是有一些可怜的新兵死去了。不过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自杀的。士兵们在无尽的思乡与无边的绝望中,把自己年轻的生命草率地交付给了满洲冬之神。也有些士兵在所谓的巡逻中途,带着侥幸的希冀心态踏着冰封的河面逃到了对过的异国——但很快被“友好关系的苏联”方面遣送回来。这些人大多后来都悄无声地消失了,可能是被纪律严明冷酷无情的关东军军部处决了吧!
那个在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已经于太平洋战场兵败如山倒的冬季,身穿黄呢大衣,脚蹬威武马靴的日本宪兵们又押解一大群苦难的满洲劳工(把骨瘦如柴的他们)送到了大植岩雄所在的部队。这没有什么特别的,劳工已经先后运来过几批了,是修筑绥汾河战略防御要塞的中国劳力。只是大植岩雄对宪兵的看法向来不好,这些宪兵对普通日本士兵说打便打,极尽人格侮辱之能事。并且,他们不把中国百姓当人看待,说杀便剐,残忍致极。但宪兵们是尊重大植岩雄的,首先他是医生,其次他是一位知识分子。
就在这一批劳工中间,有一个14岁的满族少年:马佳•海山。他就是日后研究东北亚萨满文化与满族文学的马亚川先生,也是做为本文笔者的我之生身父亲。而前文介绍的日本军医大植岩雄先生,则是阿玛的义父——他们最终成为了一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莫逆父子。是这场带给中日两国人民苦难的残酷战争缔造了他们两人的父子缘分,使其在战火纷飞的硝烟和血泪中演绎了一段传奇般父子情深的异国民间佳话。
阿玛海山是一个遗腹子。在他出生几个月前,我当年那位只有29岁的玛发(满语爷爷)马佳•云岫便因肺结核不治亡故,英年早逝了。
阿玛生活的时代,曾是满洲郡望,与爱新觉罗家族世代联姻的煊赫贵胄后族马佳氏族早已家道中落四分五裂。辛亥革命后,其家族被北洋政府从北京驱赶到了满洲故里塞外东北。父亲的阿玛云岫手无缚鸡之力,靠在乡里的戏班内吹唢呐为以生计。阿玛的额娘大概是最后一位下嫁到我们家族的爱新觉罗家格格,但其姓氏早已更改为汉姓赵氏。汉人因被满洲贵族奴役压迫的时间太久,故在清朝土崩瓦解之后,素来是仇恨满洲人的。他们殴打满族平民,甚至刨挖了许多满洲人的祖坟。因此,那时满洲人大都是不敢对外人提起自己的祖姓的,害怕由于自己的无意便招惹丢掉性命的祸端。
便这样,阿玛海山就在这样的一个大时代背景下出生了。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他刚满2岁咿呀学语之时,其额娘也就是我的玛嬷(满语奶奶)也因生活艰苦,恶疾缠身的状况下撒手人寰,殒殁西去了。随后,阿玛海山及上边三个还是处于幼年的兄长阿哥便被其纳克楚(满语舅舅)抱家收养。阿玛的舅舅本身也是一个家徒四壁的落魄满洲人,依靠学得厨子的手艺勉强养家糊口,且身体又不是很好。阿玛四兄弟的到来,也便使其生活更加艰难,若雪上加霜。
但不论怎么说,日子虽清苦,却总算是在其舅舅的悉心照料下,他们四兄弟也都健康地长大成人了。有人说,日本占领东北扶持伪满洲国傀儡政权时期,是优待满族人的。事实绝无此事,贫困的满洲人家庭同样受到残酷的奴役剥削。
1943年,日本宪兵开到了我的家乡,大肆挨家各户地抓捕壮劳力以充当劳工。父亲的舅舅也被列在劳工名单之中。看着养育自己多年的舅舅年老体衰的孱弱身体,14岁的海山义无返顾地顶替舅舅之名做了去绥汾河修筑工事的劳工。没法子的,他的三个哥哥此时都正在给地主家做长工扛活呢。四兄弟都要挣钱养活舅舅的家的,该是效仿乌鸦反哺吧!
谁知海山刚刚被宪兵们押送到绥汾河的关东军营地,便生病了。并不是他自己生病,而是大多数的劳工都生病了。他们不幸罹患了难以治疗的鼠疫。很快,日军就把他们封锁于劳工营中,担心疫情蔓延扩散隔离了他们。但还是有些日军也被鼠疫给传染了。于是,大植岩雄便整日像鞭子下飞速旋转的陀螺,忙的不可开交。最终疫情被控制住了,这批新近运来的劳工却俨然所剩无几——大多数人都悲惨地于鼠疫病发中痛苦的死去了。
戴着厚厚口罩的日本兵于劳工营的死人堆里发现了正在发高烧浑身皮肤呈紫红色的海山——他还在喘气呢,只是呼吸急促不均匀。拽出去埋了吧,一个日本兵透过厚厚的口罩,瓮声瓮气地说。这个中国孩子不会好了。
大植岩雄径自向海山躺着的位置走了过去,摸了一会儿他发烫的额头,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半天瞳孔。沉吟良久后,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毫无人性残忍地活埋这个弱小的生命,这个支那男孩有救。
另外一个日本兵说,岩雄君请您不要再意气用事,不要妇人之仁,他会传染给其他身体健康的人的。不行,该处理埋掉……请您明白,拜托了。
您的想法不讲人道主义,他还仅仅只是个孩子。并且我首先要告诉诸君,大植岩雄是军人,但更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大植岩雄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海山瘦弱的身体想到了自己远在日本的儿子。这是他后来告诉海山的。
救死扶伤,医生之天职。请诸君有所体谅,请多多关照,拜托了。大植岩雄说罢,深深地为伫立其四周的几名关东军士兵鞠了一大躬。几名日本士兵面面相觑,他们不懂此刻岩雄军医为何一意孤行非要拯救这一个与他毫不相干无半点瓜葛的支那男孩。
虽说日本的关东军始终执行着钢铁般的严明纪律,可是在整个绥汾河军事要塞,却是只有大植岩雄这么一个军医的。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就连本部司令官见到大植岩雄也要礼敬三分,温良谦恭的。于是乎,针对他救护小海山一事,司令官佯装不知,那些佐尉军士们也就懒得跑到司令那里去汇报攻讦他不值得的冒险行为了。但更为深隐的内涵,则是大植岩雄精深的医术曾挽救过上百名日本军人的性命啊!
经过大植岩雄军医及时的治疗和按量用药,三天后小海山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苏醒了。接着高烧也慢慢退却,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看着惊诧不已的小海山,大植岩雄喜上眉梢,开心的不得了。手舞足蹈,高喊日语万岁,万岁,万岁。小海山一时懵糟愕然,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活着,更不敢相信此刻站在床前高呼自己听不懂的日语的军人会是重新赋予他生命的人。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令海山毋庸质疑地相信了大植岩雄——这个日本阿玛是重新赋予自己生命的人,也是重塑他人生价值和世界观的人。
康复后的海山被大植岩雄经过向司令官的不间断请求,以勤务人员的身份被批准留在了军部营地医务室。从那一天开始,海山不必像其他同胞那样做劳工干活了。他开始珍惜这弥足宝贵的时间向大植岩雄努力学习日语,及数学与美术。大植岩雄也向海山学习汉语,及了解满族风土人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年龄相差18岁的分别来自异国的男性,在感情上日益深厚开来。一天,大植岩雄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海山君你做我的儿子好吗?小海山先是一愣,尔后,清脆地大声叫到:爸爸。一刹那,泪若雨下。小海山自幼时起就是未曾喊过父亲此类亲切的话的。那一天,风和日丽,艳阳灿烂,漫山的婆婆丁绽放的正是绮丽曼妙,一片金黄,好似缀满整座山丘的华贵流苏……
1945年,日本在大战中已经明显呈露败绩,美国的重型轰炸机已经随时都可对日本本地进行狂轰烂炸。摇摇欲坠的日本已民生凋敝,经济发展停滞,军国主义统治下的岛国其崩溃坍塌只是朝夕间的事。绥汾河防御工事也在春季竣工,与日本阿玛大植岩雄苦学一年多知识的海山便即将和慈父恩人道别。一年多来,海山从父亲这里除了学习到宝贵的知识外,更领悟到了日本人的忍韧和自强不息。大植岩雄军医也从儿子这里学到了中国人的善良,更知道中国人其实与日本人在智慧上没有什么不同。——父子俩均懂得了博爱,博爱整个人类世界……
那年8月6日,美国空军在日本广岛和长崎上空分别投掷了两枚原子弹。紧接着,与日本签定《苏日互不战条约》的苏联政府称兵百万,如潮水般蜂拥攻破日军设在满洲的军事防线。驻守在满洲的日本关东军此刻均是老弱病残,象征性的抵抗一下,便向苏联红军俯首投降了。8月15日,日本天皇下诏无条件投降,邪恶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以后,中国陆续又爆发了国共之间的内战与抗美援朝的战争。中国拒绝除苏联社会主义体系之外的任何资本主义国家,其中也包括战后经济腾飞的日本。于是,参加革命工作的海山已更名为马亚川的阿玛便时常向东方遥望、遐想:那个自己的恩人义父大人大植岩雄君目前还健在人世吗?是否也被苏联红军俘获到远东的西伯利亚做苦役了?亦或者,他会不会自己遵照了其母亲大人的叮咛教诲而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了呢……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四十多年后的1987年,父亲马亚川到北京参加一个关于通古斯文化与起源的学术交流会时,有幸邂逅了日本通古斯研究权威植松明石女士。精通日语的父亲与她一见如故,几成莫逆。彼此间聊的多了,植松明石女士便饶有兴致地问阿玛的学历,当得知阿玛仅仅是小学四年级的文化程度后,叹为观止惊讶不已。于是,阿玛便向其述说了自己通晓日语的原因,是他的太太是一位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中国女士,他特别强调了中国二字。植松明石女士从话语中听得出父亲的隐意,便笑他太爱国,却不失幽默风趣。父亲淡然一笑,他说自己是十分喜欢和欣赏日本人民的,但特别不喜欢日本的国歌《君之代》。顿了下,他又说,自己的日语启蒙老师其实是他的父亲——那一位在记忆里难以抹灭忘记的名叫大植岩雄的日本军医。只是由于中国十年浩劫时消息闭塞的缘故,他才一直难以得到这位慈父的有关信息。说来遗憾,也很是惭愧,四十多年来,浅浅的日本海峡隔绝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两国间彼此不同的政治制度也成为了难以逾越的天堑,以至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啊……
望着神情凝重的阿玛,植松明石女士恳求他为其讲述当年那一段战乱年代所发生的逶迤故事。父亲便娓娓与她道来,只听得植松明石这位优雅但精神一向乐观的女士,频频感喟叹息,乃至在不由自主中热泪暗垂。
从北京参加完会议的父亲,在回到家乡后不多日子,收到了植松明石女士从日本发来的电报。她说,很抱歉亚川君。在仙台没有大植岩雄这个人,他大概是迁居到其他城市了。不过不要焦急,我会尽力帮助您探找的。又过了一个多月,一天父亲同时接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两份来自日本的电报,一份是植松明石女士的,另一份则不啻于一份意外的天大般厚礼——是大植岩雄先生发来的电报。植松明石女士在日本大阪寻找到了他。时年,他已经是一位76岁的老人了,阿玛也已经58岁了。
随之,这对阔别业已近半个世纪的异国父子,便不停地鸿信传书开来。有趣的是,他们彼此间在第一次正式的互书信笺中,大植岩雄使用的是中文汉字,而父亲则是使用的日本文字。此父子心有灵犀,均是在暗示对方一直没有忘记从对方那里学到的知识。大植岩雄告诉父亲,他的晚年很幸福,夫人和他的身体都很健康,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均已长大成人,目前也都有自己热爱的事业。阿玛告诉大植岩雄,中国目前已经步入正轨,形式发展喜人,人民生活得到大幅提高。自己有六个儿女,也很是幸福的,请父亲大人在日本不必牵挂……
此后,每年阿玛都会如期收到来自日本父亲大人那边的几十封信函与明信片。那些信笺中饱含着浓浓的牵挂和殷殷的父子情深……
2002年,阿玛的肝硬化转为合并症,多年堪弱的身体趋向恶化。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于病榻上的他执笔为其日本父亲大植岩雄先生写下了人生最后一封信,并交代儿女们务必待他作古之后再行邮寄。2002年6月24号,父亲终于含笑合上了他的双眼。至此,华之春满,天心月圆的圆满一生终于告下段落,垂下帷幕。于阿玛辞世当天,我的一位胞姐遵照他弥留之际的遗愿,将那封写给日本玛发的信投寄向日本大阪……
几天后,日本方面回信了。是大植岩雄——我的爷爷他其中的一个儿子发来的。信中一个段落写道:获悉惊闻亚川君病逝的噩耗,举家悲痛不已……事到如今,也就不能够再善意的欺骗你们家人了。家翁实则在前年,也就是1999年的时候便已然作古西去。但是,家翁生前一再叮嘱我们这些儿女,万不可在其故去后将之消息通告贵府。家翁深知亚川君已患肝病多年,更深晓令尊亚川君对他那深厚的敬爱情谊,故不想因家翁去世的悲痛,而令亚川君病情加重恶化……我们谨遵父命,于此痛失亚川君之际,也顺便告慰家翁在天之灵。他们情深义重的两父子,终于可以在天国幸福地团聚了……
后记:今天,当本人在撰写这篇《父子情》的时候,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细细落落的自眶而下。战争泯灭了有些人的灵魂,但却也使得有些人从中获益菲浅。譬如,我文中所讲述的真实故事,我的阿玛和他日本父亲之间斯如甘饴的真诚情谊就是最为有说服力的证明。战争确实是有罪的,但真挚的情感却可抚慰战争遗存下的林林总总各样创伤,以期让人们通晓善良,懂得互爱——最终得到了做人的终极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