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灵魂洗个澡

如果没有听那一场纳西古乐，我的丽江之行，大概也就是“到此一游”而已。

丽江风景，名气之大，莫过于古城和雪山。古城原有几千户人家，如今几乎都搬到城外租房另住，城里的房子全租出去做了店铺。古城向以“小桥流水人家”标榜，现在你去看，小桥流水，没了人家，走进古城，如同走进一偌大市场，家家是店铺，户户卖东西。古城的后面，就是玉龙雪山，海拔五千多米，绵延几十公里，说是“终年积雪不化，犹如一条矫健的玉龙横卧山巅，有一跃而入金沙江之势，故名”。然而现在就是山顶的沟沟缝缝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雪吧，一位当地的纳西族小伙子说，“如今这么多游客又是汽车又是缆车涌上山，这么多体温带上去，雪怎能不化，又不是铁。”

但我还是没有白来，我现场聆听了纳西古乐。

纳西古乐之珍贵，是它保存着多首唐宋以来的辞曲音乐，如《浪淘沙》、《山坡羊》、《水龙吟》、《步步娇》和风流天子唐明皇御制的《紫微八卦舞曲》，这些音乐，是随着十四世纪以来明王朝从中原大量移民云南边陲而传入丽江，纳西人把它们传承至今，而在我们中原，以上诸曲早已失传绝迹。有人惊叹，纳西古乐是华夏文明的“活化石”。让这块“活化石”真正出土的，是一位传奇的纳西族老人，名字叫宣科。宣科先生1930年出身在一个牧师家庭，从小就读于教会学校，通晓乐律，精熟英文，1958年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打成“反革命”，入狱20年，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救纳西古乐，重建了有数百年历史的纳西古乐会，他考证发现古乐中的三首曲子是唐朝的音乐，他惊世骇俗地推翻了“音乐起源于劳动”的理论，认为“音乐起源于人类的恐惧”，凭着这一论断和论文，他获得了英国牛津大学博士学位。一下子，宣科和古乐都出了大名，世界各地许多人更如朝圣般涌到丽江来，以一见宣科为幸，他们说，不听古乐，不见宣科，就不算到丽江一回。

演奏会就要开始，乐师们长衫马褂，缓步就坐，其中大多是七八十岁的老先生，都是被搀扶着上台的。纳西古乐有“三老”，音乐老，乐器老，人员老，演奏之乐器有的已有几百年历史。宣科登台了，一袭蓝袍，温文儒雅，他是指挥兼主持，还未开言，台下已是久久地掌声，二十年的牢狱生涯，二十年的屈辱苦难，不改对生活的热爱，对音乐的痴迷执着，赢得尊重是理所当然的。一曲《紫微八卦》启幕，悠悠古音，从唐朝响来，我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已不知身在何时何处。李后主那首著名的《浪淘沙》，我竟听到了它的原曲演唱：“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一曲听罢，神魂俱动，眼泪早流了一脸。演奏中，有一首笛子独奏，是纳西族曲子，名字叫《笃》，意思是“让灵魂洗一个澡”。听罢古乐，在回宾馆的路上，再一回味，心灵真的像被洗过了的一般。

厮混人间，红尘滚滚，我们的心灵不知道落了多少灰，也真的要洗一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