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蛇

我是怕蛇的，但却吃了几回蛇。今晚就又吃了一次。我不主动吃蛇，多半情况是被人邀了去，不知道原来是吃蛇，但既到了，已经落座，也只好从命了。我是相当怕蛇的，我想如果在地上我遇到了一条大蛇，说不定是它吃了我。但是在锅里，我却不怕，我大咀大嚼，那蛇好象也不反抗。那好，我胆子更大了，连蛇胆也毫不犹豫的大啖起来。听说那东西补，而我吃蛇胆似乎不是为了补，因为我其实不怎么喜欢那苦味，但还是大啖，是因为我要在蛇面前表示一下自己的威力。食欲的意味不重，示威的味道颇浓是也。过去上中学时，语文课上老师分析句法，里面说到“打死，老虎”与“打，死老虎”不的同，我很不理解，现在我当我吃着锅里的蛇时，我是很理解了，我充其量也就是“打，死老虎”的货色。我这样的货色放到大敌当前的环境下，要其建功立业的可能性不大，最多也就可能是去打扫了一下战场，然后回来却给大家鼓吹自己与敌人杀得天昏地暗，战功要有多么显赫。好在我平时还是沉默的人，否则，我不知骗过了多少人的目光，成了多少人的榜样。

说吃蛇其实我没有什么心得，虽说不上是食之无味，但弃之却真的是可惜了的。我在众人谈笑风生的畅快中，我是吃不出多少滋味的，但我不敢表露，我只是从众地吃着，不多说话。其实这也不是赖蛇肉本身的问题，我了解自己的味觉，我向来对许多东西吃来都觉不出妙处的。所以要是有人想问我，这东西味道妙在哪里呀，我想那是白搭的，因为我吃红薯和白薯向来觉得差不多。所以，算来从出生到现在我也是吃了三十多年米的家伙了，但还是分不出哪些种米最精奇，只觉得只是饱肚而已。真失败，吃了三十几年，还成不了美食家，这三十多年的吃喝是白费了。

且还说回我吃了几回蛇了，但也分不清吃了几种蛇，只觉得差不多，反正是蛇而已。这也有点对不起大自然了，想想大自然是多么苦心地经营了这许多品种的蛇给我享用，到头来却只得到我一句“差不多”而已，这不是不体谅它的用心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几回蛇的缘故，反正我是违了大自然的好意就违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内疚的了，下次谁要再问我那蛇的不同品种的味道都有些什么差别呀？我还是说差不多。谁让我虽然体形不强大，但怎么说也是吃了几回蛇胆的呢。说白了，我现在已经是对枉费了的事不怎么在意的了，做人好不洒脱。

有时想来，何止吃蛇呀，我活在世上，这三十来年里，我不知白费了别人许多好意呀，但心痛又能怎么样，不是也挽不回来吗。所以有时觉得，与其处处心痛还中如心硬点，浪费就浪费了，我不选择忏悔！把伤痛忘记，带着别人谴责痕迹！就象欠了别人许多债，倒觉得心宽了，反正别人怎么骂也是欠着了，与其想着痛苦还不如把它忘记了，连同那欠账的数目。有时心想，反正那违意的事情有人给我记着呢，何劳我再费心。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吃蛇中的毒，反正我是不如以前那么心软了。我不再觉得我对不起别人我会有多痛苦了，我想别人大抵也如此的吧。这就如我吃蛇的感觉，反正任何品种的味道是差不多的。蛇还是蛇，而人也还是人，不管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到底还是差不多的。

当然人是不能如蛇那样可以啖其肉来尝尝其品味的。但人的味道是可以从说话和行为中尝出来的。社会其实就是一口大锅，你我也只是其中的蛇肉而已。我不知道别人尝出了我的妙处没有？反正我是觉得大家都差不多的，说好不太好，说坏也挺坏的。就如蛇，爬在地上，就算没有毒的，但在你未了解之前还是吓人的。人面对陌生者时，多少还是有点顾忌的。蛇和人，大抵如此而已。要说妙处，也许这也算是一点吧——就是面对陌生者，我们多少还是觉得有点棘手的，要将其驯顺还是不怎么敢一下子就下狠手的，怕被它咬了，不知有没有毒？

所以有时候我很快意于自己是别人的陌生者的角色，因为我自知自己没有多少斤两，却可以借着陌生者的面具的掩护给自己内心一点肆无忌惮，那感觉真好。但到一个地方时间久了，自然是要被别人熟悉的，那时别人就可以了解我的弱点了，那时我就显得外不强中也干了，就会很压抑起来。这就如蛇到了锅里，即使再有毒也只是别人筷子上之物，何况我竟是无毒或者说是微毒的？看别人吃起来那快意呀，我只恨自己不能溜走。

但在锅里煮得太久了，也就不知痛痒了吧。我看过别人杀蛇，那蛇是被剥了皮、剖了肚、割了头，尚且身子扭来扭去的，我想那时的痛苦是很煎熬人的吧。但到了锅里煮沸了，也就再看不到蛇身子扭动了。做人何尚不是如此，在社会上刚遇挫折时岂不是伤痛欲绝，但被人伤的次数多了，心里也就熟了，也就再流不出血了，也就再不会看到针刺就慌乱地躲藏了，反而可以直接面对了。这大抵和有病要打针，刚开始打时屁股老是颤魏魏的，后来打多了，屁股上起了茧了，也就不觉得痛了，有时甚至打完了还茫茫然不知呢。那感觉有时也挺妙的，嘻嘻，有如此麻木的屁股还惧有什么针受不了呢。没有什么受不了的了，所以生活也就因此而怡然了。所以吃蛇大抵要放腐乳和辣椒调味，还大抵要喝点儿酒，我想那意思大概是要加速味蕾麻木的。做人做事大概也是如此的，很多时候不慎做了有违人意的事情，非但博不来同情，还要备受责骂，其功也在于加速人心的麻木罢了。近来新闻好象还经常说某地某人做了好事也非但博不来赞扬，还备受猜疑是否另有企图，甚至被人诬告，也是加速人心的麻木的另一种方法吧，此法是可以与煮蛇肉要猛火还要加油媲美的。

我有幸吃了几回蛇，虽然不是我主动的，但细想实则说不出所幸来。因为如果社会果真如一口大锅，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块蛇肉，那么我被吃了几多回了？我甚至不得而知呢。我吃了那几回蛇肉，我就想诅咒自己的嘴歹毒了，而我极有可能被人吃了许多次了，却感觉不到别人的一点歹意，你想人际关系是多么沉隐哟。这可不同在蛇界了，它们可没有如此深沉的问题要面对，它们直接多了，看到谁不顺眼的就上来咬几口，虽然场面是血肉横飞，有点惨烈，但毕竟那被咬者是知道自己是怎样死的，是死于谁的口中，如此也算死得不冤了。过去的杀人英雄是主动告诉被杀之人自己是什么大号才开始行动的，所以能得到被杀者的尊敬。现在可没有这样的英雄了，现在的杀人者，大多喜欢在背后给人一刀，让人死了也不知死于谁的刀下，有的甚至用软刀子，人是没怎流血却已经倒地了，场面虽然温柔得多了，但这样让世道险恶多了。行于路上总是提心吊胆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遇上什么人的软刀子。

三十多年了，我虽然仍然行走于路上，但畏惧心理真的不知比从前重了多少。但我感觉我的许多东西是在退化了，比如吃了三十多年的米，越来越觉得乏味了。比如流的血久了，血管也越来越硬化了。心情是平静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样遇到不顺时大悲，遇到顺利时大喜，现在大多是不悲不喜了，对别人送来的白眼是不太痒了，给别人骂口也是不怎么痒了。人好象套了一层很厚的茧，不是说风雨不侵了，而是风雨的冷热几乎感受不到了。行尸走肉大约是如此味道的吧。

现在想到，我吃了这么多回蛇，却是一点也没有吸收蛇的精髓。你知道蛇在成长时是要蜕皮的，当皮老化到一定程度，大概是感觉不良了吧，蛇就把它蜕下来，然后长出新皮来，让自己对周围有良好的感觉。而我却是让老皮一层层地长起来，不舍得蜕去，为的是要逃避那太良好的感觉吧，其实不也是逃避伤痛吗，说白了就是害怕痛苦，让自己麻木着。蛇呀，我替你冤呀，你被我吃了几回了，而我却浪费了你的养份，你亏多了，早知如此，你当初不入捕蛇者的圈套多好，在你的地洞里安眠不知有多写意呢。不过蛇，你也不太冤，我虽然没学会你的蜕皮，但你的冬眠我是学了一点的。因为我现在觉得每天好象周围都是冬天似的，我没事就窝在屋里，不想理会外面的冰霜。你知道不，报纸经常报道这里又杀了人，那里又被偷了东西，诸如此类的，我是可以达到看其消息如催眠曲的效果了，我的“冬眠”还算有少有成效吧。蛇，你就快意于我的口吧！如若不愿意，来生我做蛇你做人试试？

让我背负着恶毒的罪名而大多于人无伤地在地上穿行，而让你顶着仁义礼信的光环却时刻揣着祸害别人的心，在人间道貌岸然地冷不防地给别人暗地里插刀子，还舔着鲜血不眨眼。

然后让我们一同来到上帝面前受审，看谁还是仁慈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