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不了的一件往事
人与人之间本就有着不可跨越的地方,尤其是在军纪严肃的部队中。而有时圆滑一些则是对自己,对他人的一种理解,人生之中有很多事情会使自己心里受伤,然而若是从另一个角度告诉自己,这是给自己的一次磨练,或许很快便会走出这个阴影!问好作者!
——旧日记新感受
昨晚下班回家后,家务不多,我便翻看起旧日记来。这是写于1985年7月间的日记本。当我翻看到7月19日、20日两天的日记时,心情忽地沉重起来,当年的那一幕情景、那一段深刻的记忆,很快浮现于眼前,并在日渐衰退的脑海里,激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岁月可以抹去一个人的头脑中的许多记忆和印痕,但一件看似普通平常的小事、一幕看似平淡无奇的情景、一段看似简单肤浅的记忆,对于一个人的影响至深,乃至会左右其一辈子却是并不多见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时光的不断更替,这种感受和认识却愈加地强烈、深刻。他使人更深刻地明白:为什么人生的关键之处,常常只有几步?!一旦走错了这关键的几步,人生的道路、创造的事业、书写的篇章、结下的果实、收获的成果,竟是如此地迥然不同,有着天壤之别的反差。因此说,人生的如意与不如意,百分之八九十在于每个人自己——心智体能勤奋程度的高与低,或者说是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
可不是吗?!诸君若不相信,那就请跟我一起走进我的这件陈年往事中,然后再对我的上述观点和看法作一鉴评吧!
那是25年的一段往事了。当时,我还在部队服役,是个地地道道的“兵蛋子”。23岁的我,靠着当兵前在家业余写写通讯报道的一点小小的资历和家底,被怜惜人才的部政治处主任李希修一眼看中,一个电话,把我从成天带夜持枪站岗、定时放哨搞警戒的军械仓库,调到了团级单位的某海军岸勤部政治处,协助各位干事从事文字工作,真正从基层走进了机关,走到了首长的身边。当时,那份激动和感激是无以言表的,随之涌起的一份辉煌的憧憬,更是无法表达的。我似乎看到了亮堂堂的人生前程已经铺开,正沿着紧依着蔚蓝色大海的军港海岸,向着美好的未来延伸……到政治处后,我象个新过门的媳妇,里里外外地忙碌,扫地、擦桌子、抹门窗、拖地板、打开水,生怕稍一疏忽,就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因为他们都是官,在官兵身份非常明确且区别严格的军营,我知道在当官的堆子里,自己这个小小的兵卒子,除了做,还是做。于是,我给张干事、王干事、丁干事、管干事们当下手,抄抄写写、打打电话、发发通知、跑跑腿,收送材料。当然,每天还有一课:就是给主任打扫办公室和宿舍,并把开水打好送到他的房间。日子在忙碌中,欢快而悄然地流逝……但身单力薄的我,毕竟顾及不到所有的干事们,要把他们每个人都服侍得周到妥贴称心满意,更是难上加难,这是主观无法改变的现实。尤其是我来自贫困的农家,父母一直以种田谋生和养家糊口,经济十分地拮据,要拿出钱来让我在部队周旋首长、融洽关系,几乎不可能,这又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主客观共融并存,政治处的官员们,对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意见、不满,也就见怪不怪了,并在这悄然流逝的岁月中,潜滋暗长,日渐增多起来。另外,随着在政治处呆的时间的推移,我愈来愈感到自己知识单薄,尤其是那写的字,很欠功底,急需充实和提高。所以,我又把业余自学和练字,作为一项必不可少的功课,自觉而认真地自修起来,时间相对地紧张起来。内外诸多因素交叠,一件改变了我人生走向并左右了我人生行程的小事便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
那是1985年7月19日晚上快到23点的时候,我独自一人仍在机关大楼三楼的一间大宿舍里,正奋笔疾书。上午收到家父的来信,告诉我:比我小好多岁的孩童时的好伙伴、小兄弟宝候的父亲突然病故了,抛下他孤儿一人。因为她的母亲早就离他而去,今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呢?我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之中,正给他写一封唁信,以示悼慰。当时,似乎天、地、人都成了我的隔世之物,我完全沉醉到无边的哀伤和不尽的忧虑中,不停地想着、不住地写着,任思绪和笔端肆意的奔涌纵横……笃笃笃、笃笃笃,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时地传来,却还是不能打乱和叫停我的思绪和书写,我,依然沉醉其中而忘却世界。笃笃笃、笃笃笃,敲门声再次急促地一二再地响起,我这才恍然大悟又慢慢腾腾极不情愿地去开了门。门刚打开,我似乎是从梦中惊醒过来了,两眼忽然瞪大,并有点惊呆。因为,走进来三个着装整洁十分威严面容冷峻又从未见过面相当陌生的军官,其中一个大个军官不容我分说,劈口就问:“怎么不开门的?没听到?”紧接着,他又劈头盖脸暴风骤雨地说开了:“你看你,穿的什么样,象个军人吗?!”他这一说,我立即回过神来,因为是大热天,又是晚上在自己一个人的宿舍里,当时,我只穿着一条裤衩,光身赤膊,很不雅观,显得相当地难堪和尴尬。在大声地训斥了我一番后,他又象审讯犯人似的问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在机关哪个部门?21点就熄灯就寝的规定不知道?没听说今晚要进行内务检查?”连珠炮的发问,一句紧接一句,我则象个犯了大错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任凭他的狂轰烂炸,时而点头作答,时而嗫嚅软语,一一从实回答……在他问我时,一旁一位矮个精瘦的军官,在手中文件夹的军用空白纸笺上,记录下了我所反映的所有情况。20来分钟才录完了证据般的有关情况,但他们还是显得有点忿忿然。临走时,甩下“哼”的一声,气鼓鼓地离去。把我一颗惊魂未定的心,再次悬挂到半空中,飘忽跌荡,久久地无法落地……这一夜,我无法入睡,真的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一个又一个不好的消息,纷纷传来:这小子,这回触了霉头了,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挨个处分是肯定的了,搞不好还得通报,因为是师军训处的人来检查的,团里也遮不住包不下了;唉,老兄,你怎么搞的,一向谨慎小心的,这次怎么大意失荆州的、撞到枪口上了……我的心再次“咯噔咯噔”地直扑腾。刚上班不久,我所在的政治处负责保卫工作的人称老丁的斌干事,就把我找过去,专门谈话。这位山东汉子,黑红的皮肤,四方的大脸上,肉一坨坨的,平时就很少见他有笑脸,卷舌的发音,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语气中则时常透着一股碜人的寒气,让人很难揣摸到他的亲近真诚有几分。
这回,他更显得面无表情,十分冷峻。他开口就直言不讳,直吐心中的宿怨:“我对你确实有点看法,而且很早就想提出,只因你忙于干部转业资料整理,所以一直忍到今天。就拿搞卫生来说吧,其他各科的战士一早起来,就忙这忙那的,扫地抹桌擦玻璃。最起码地说,要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人有个舒适的工作环境。不要只顾自己的一块小天地,两间办公室都是政治处的嘛!(我插话:本来,我也想把另一间办公室一起打扫的,但我没有钥匙,闭门难入。)王干事配了把钥匙,本来想给你的,后来,”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转尔他话头一转:“战士跟干部毕竟是有区别的(根深蒂固的卑贱之分的观念),何况战士还牵涉到进步问题。譬如说打开水吧,机关有多少干部在打开水?仅我们政治处王干事带着热水瓶进进出出的。当然,他打的是自己用的,但你应该主动去干的。我的事情总是喜欢自己干,并不是说叫别人干了不好。前些时,你给我打了几瓶开水,我倒不好意思用来洗脚。享受别人的劳动,我的心里着实不安啊!”
“再谈工作吧。为什么要把你调上来?就是因为政治处太忙了。有时,我真的忙得脱不了身。工作上应不分彼此,那里忙就到那里去干。张干事说得好:‘你是政治处的人,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人。’”
“官兵关系应加强。我们都是从当兵过来的,不论职务了,就年龄而言也比你大,可谓长辈。平时,日常生活中,问问领导要不要打开水、办生活必须品啦。但这并非非办不可,但能注意到并适时去做,总是件好事,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也就更加融洽了。”
“熄灯问题。7、8、9三个月,为大抓军容风纪月,每晚应在21点钟熄灯。有什么事到办公室干,不要蹲在宿舍。着装必须整洁。就你昨晚的事,团里设想准备把机关的战士集中到一起住宿,进一步控制其作息时间的执行。”
“上面要来检查的通知,你不知道,这与你无关。但人来了,你总得开门呀,别说夜里,就是白天也更应该如此。这是个礼貌礼节,这一点应当知道。”
“总的说来,要勤快,眼中有活,密切官兵关系,遵守日常生活制度要严格,敬重领导,团结同志,热情客气。”
老丁、斌干事,把我自从调到政治处后在工作与日常言行中累积下来的不足,作了一个翻箱倒柜的概括和解剖,我听在耳朵里、发烫在脸上、疼痛在心中:既吃惊,更不安。想不到自己的身上,竟存在着这么多这么大的问题和毛病;更不理解的是自己小心翼翼的努力付出,收获到的竟是如此的评价。就因为我在师军训处内务夜检查这件事情上的一念之差,而否决了我以前的一切付出吗?!……当着面无表情的老丁干事,我没有流露出半点这心中翻江倒海的想法,只是诚恳地不住地点头承认自己的欠缺和不足,唯唯诺诺。一种“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切肤之痛,就这样地烙上了心头并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至今每每想起,依然生生地疼痛。当然,后来部里没给我什么处分,据说主要缘于我知错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而且在平常的工作中,又确实表现不俗,更加之怜才惜人的政治处一把手、我的第一个知遇之恩的老首长李主任在部党委会上,力陈己见的辩解保护,这才放了我一马。
不知是因为这次震荡比较大的一念之差,还是因了在政治处待人接物顾此失彼不周全,或者说我本身就不是一块蹲机关的料,不会察颜观色滴溜直转的周旋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许兼而有之的原因吧,不久,我便被调离了政治处。我那刚刚升起不久的辉煌前程的梦,也就这样地如同一颗一闪即逝的流星,瞬间突然降落并很快攸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再一次回到了基层,在紧靠部机关的营级单位舰船修理所的普通一兵的哨位上,继续持枪站岗、执勤放哨。伴着暗淡的最后兵旅行程,我终于走完了四年的义务兵役之路。退伍之时,我谢绝了又一位知我识我的营教导员张永长首长的执意挽留,毅然决然地回到了故土,因为,那件因一念之差而引发的伤感的往事,让我每每想起,心口生疼。单纯虔诚的我,在儿时的记忆和感觉中,总认为部队军营应该是个十分纯洁真诚融洽的大家庭,而不是我所经历过的一件小事所带来的这个现实——人与人之间,沟深壑阔,难见赤诚。就因为我那美好的愿望与在这局部地区反差太大的强烈对比,我的心里实在无法接受、也难以承受这悬殊较大的落差,所以,我不能更不愿再留守在这块伤心的土地上,耗费我生命中至为宝贵的热情和极为珍贵的忠诚。十七八岁就跨入了农民行列,在田地上摸爬滚打的我,再一次地接过年迈父母的锄头,重操旧业,荷锄耕作,当起了名副其实的农民,直到今天……
而今,年近半百的我,翻看老日记,咀嚼老丁、斌干事的那番直来直去的不乏带着浓烈个人情绪的宿怨话,回眸自己退伍回乡20多年来平平淡淡亦是真的行程,我再一次更真切地感到:自己今天的命运和行程,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了天、怪不了地,只恨自己缺乏机灵圆润的做人技巧和对难得一来机遇的敏捷准确地把握。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又天生执拗的我,这一生,只能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人生了!除此,我真的别无选择。
认命吧!我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