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有个怕黑的女孩
接到她车祸的通知时,我正好准备上床睡觉。那时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深夜一点半左右。
午夜的月亮被随风飞驰的乌云逐渐吞噬,星光则在翻腾中的黑色云海溺毙。沉闷轰隆隆地雷声自云底深处低声地吼着。渐渐地,闪电的脉动出现。树木们随着强劲的风势,不安地用力摇摆着树枝。枝上的叶子则有如被削下来一般地被风卷了起来,在黑夜中满天狂舞。呼啸不停的风声夹着雷声,似乎让整个大地都动摇了起来!
往医院的路上,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一直猜测着从来不喝酒的她怎么可能酒后驾车?虽然我们在车祸发生不久前曾经发生过口角,但是,我并不认为事情严重到会让她独自一个人到酒吧喝酒。她总是告戒我,如果喝了酒,即使路途再近也不要酒后驾车。最好将车停在路旁,坐出租车回家。
脑海中突然浮现她的笑容,还有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你已经不爱我了。”那是带着冷漠与失望的语气。
赶到医院,急救室的手术灯刚好熄灭,紧接着是医生的出来。“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医生,医生……”她母亲早已哭成个泪人了。“对不起,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你们,节哀顺变吧。”医生摇了摇头,走了开去。“这不是真的,我女儿刚才还打电话给我的,一定不是真的,你们别想抢走了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她母亲已经渐渐的丧失了意志,瘫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
“伯母……”我紧咬着嘴唇,走了过去。我想说话,可是喉咙却像哽着一块石头,让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吞吞口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就可以还我一个女儿吗?”她的母亲突然站起来摇着我的肩膀,尖声叫着:“都是你,都是你!还我女儿来!还我……”说到一半,她突然垂下紧抓着我的双手,靠在我的肩膀哭了起来,嘴里还不停说着:“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疼你,你却忍心害死我的女儿。”
每回到她家吃饭,伯母就会弄一大桌好吃的东西,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住外面,一定很少吃到妈妈煮的东西。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多吃一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满脸笑容。
每当她的母亲这样说,她总会扁着嘴,抓抓她柔黑的长发说:“唉呀!真是偏心。平常我在家就没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笨蛋,”她的母亲会在这个时候敲她的头,“这有什么好计较的?”隐约中,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母亲几乎将我当成自己的女婿一样看待。
面对她的质问,我不知道能说什么。虽然,她并不是我直接杀死的,可是,她的死不论由谁来看都会觉得跟我脱不了关系。即使是我也这么认为。
她的父亲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黑色眼镜后面的眼神虽然看不见一丝对我的怨恨,但是,那个眼神却让我觉得他苍老了许多。缺乏生气,彷佛只是因为还在呼吸才活着。我们合力将她的母亲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并让她坐下来。她父亲拍拍老伴的背,带着哀伤的语气轻声说:“好了,不一定都是他的错。”他叹了一口气,“我想,他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听到她父亲一句“他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我的眼泪突然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流了出来。流过我的脸颊,下巴,然后悄然无声的滴落在地面上。我伸手拭去眼泪,但新的眼泪又从眼眶流出来,“奇怪,怎么会这样?”我边擦眼泪边说。
这时护士缓缓的把她给推出来了。雪白的布盖上了她全身,将她隔离在那黑暗之中,我心底呐喊着:“不要啊!她会怕黑啊!”她是如此娇弱地需要人保护,她害怕一个人的黑暗;有一天晚上,一切都变得好静,半夜两点,我静静地坐在电脑旁完成我的功课时,突然眼前一黑,停电了,同时门外传来你的惊叫声,我连忙向门口冲去,也不管脚踢到了什么,一开门,只见她向我扑了过来,我将她拥入怀中;她那娇弱的身躯颤抖着她的恐惧,像利刃狠狠划过我的心。
“怎么了!”我恨我自己,只能焦急地询问,却不能分担任何一些她的惧怕。
“我怕黑,一个人的黑暗好可怕。”
“不要怕!有我陪你,以后有黑暗的地方就有我。”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把她紧紧地拥在怀中。
那一夜,就在我房中,我们围着烛火,相拥共渡了一夜;直到天明,被她发现我脚上的黑青,我自己才惊起昨晚踢到了东西。
这一次,我明知道她怕,却只能眼看着她独自承受,我违背了我的诺言,不能再给她任何安慰。我恨,我恨我自己!
人群散了,我舍不得走,我恨这世界为什么要这么无情,既然要让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为什么又强行将她自我怀中夺去;我怨苍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是我做错了事,为何就取走了她的性命;我怒、我恨、我怨;一口气跑到医院的后院,冲着林子反复大叫:回来吧,是我错了……直至嘶声力竭。随地捡了个石子,带着我所有的愤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抛向那不知名的天际;树间的乌鸦似乎知道我的心,带着悲伤的哀鸣飞向天际,代我诉说着的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