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born

终于，他还是换了宿舍。

这个念头，不知道在他心底盘旋过多少遍。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他不知道有过多少次这个打算。虽然之前他也有过几次提起换宿舍，但最后都还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在半说半笑中放弃了。但这一次，他是认真了的。当他用平静得不带一丝表情的话说出自己要换宿舍的时候，任凭谁都能听得出他这一次是认真了的。

矛盾爆发的导火线是考研。他最近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或是受了谁的鼓励，又或者是明白了什么道理。一向不务正业的他，居然在临近毕业的最后一年变得正经起来。他删除了手机里的黄色小说，放弃了那些他曾经痴迷一时的岛国动作，一心一意地，竟埋头于那枯燥乏味的课本资料，准备起考研来。他早上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早，晚上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他白天上网的时间越来越短，去上自习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他突然发现自己认识的英语单词多了起来，会做的数学题也多了起来。渐渐地，他发现他没看的专业课本薄了起来，没看的政治资料也薄了起来。有一天，他试着做了几道模拟题，做完后一对答案，居然和标准答案相差不远。他本来当自己是打酱油的，他本来对自己没报什么信心的。可是这么一来，他那考研的信心也便悄无声息的涨了起来，他那谋求更好发展的野心也便不可抑止的膨胀起来。他竟开始做起考上研究生的梦了。可是他的性格又是那么的犹豫多疑，可是他的性格又是那么的懒惰投机。他竟然想要尽力加加油学学看，来赌一赌这些年已经被他挥霍的所剩无几的运气。赌局开了，他自然是要为自己清场的，不是怕输不起，而是他觉得不能让不相干的事情打搅到自己。他知道一个人的成功都是在内因和外因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要想考上研究生，一定要内外结合谋求改变才行。可是他想的不是怎么坚定自己的意志，怎么磨练自己的毅力，他竟然想到先从外在条件开始改变了。有什么外在因素会阻碍他考研呢？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他生活的那个宿舍。那个宿舍环境不好垃圾到处乱扔乱放不说，抽烟上网比起懒惰来倒是尤其勤快。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最让他忍受不了的就是是每天晚上都已经熄灯很久了，他的几个好舍友们还是在继续他们的事业：打电脑的打电脑，抽烟的抽烟，侃大山的侃大山。他可是考研的人啊，他怎么能每天晚上那么晚才睡？他又不像宿舍里的强人，想睡觉几分钟就能打鼾了。他第二天还要去上自习呢？他在心里默默计算，额，两点睡，九点醒。一天就少了两小时的自习时间，现在离考研还有五十多天，也就是说要少一百多个小时的学习时间。那些时间可以把公共课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了。更何况如果自己每天晚上都睡得那么晚，第二天又怎么能保证学习的效率？更可怕的是像这样晚睡晚起成了习惯，万一考试那天起不来怎么办？就算那天起来了，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考试时状态？他越想越觉得忧虑，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着急。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了，他对自己说。这样要是能考上研究生，那是个人就能考上了。一定要改变点什么，他心里这样想，突然，那个在他心底不知道盘旋了多少遍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只是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听到那来自己自己内心深处最遥远的呐喊，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他听到了，那声音正呼唤着：换宿舍！换宿舍！快换宿舍！快换宿舍！……他头皮一阵麻，心里也愈发的激动与紧张起来。对，换宿舍，为了考研，为了未来的发展，他必须痛下决定非常确定肯定及一定的要换宿舍。

那天晚上，风还是像平常一样的紧，宿舍还是像平常一样的熄灯后久久难以安静。在大家嘻嘻哈哈忙完了准备睡觉的时候，他突然就说出自己要换宿舍的决定，许是预谋了很久，当时他的声音竟镇定的让人感到吃惊。宿舍里先是一片沉静，然后他听到大学里他玩得最好的哥们喊了一句：宏哥……你要抛弃我们了么？

真的是我要抛弃他们了么？他心里真的有这么想过。他是他们的谁谁谁，只不过是一个挂名的宿舍长而已，能谈得上抛弃么？他拼命地告诉自己，离开这个宿舍是对的，他要考研，他要发展，他和他们家里或有人或有钱或有关系不一样，他玩不起。他列举了一大堆的理由说服自己要离开，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为了自己的朋友，他们还在等着和自己一起创造理想；为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对自己报了那么大的希望。他不能不负责任。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父母的一点一滴省下来给他撑面子的吗，他可曾想过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父母那一张张血汗钱？想到这里，他懊悔了，愧疚了，自责了，……他以为这些理由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自己能顺顺利利安安心心的走出这个宿舍，强大到自己能心安理得毫不犹豫的搬出这个宿舍。可是当他真正下定决心要换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决定下得有多么的难。犹豫、纠结、徘徊还有那难以言语的舍不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那晚，在他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不久后，宿舍里的人照样睡觉照样打鼾，只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许是一个人孤单得太久，他那骨子里隐藏的忧郁便愈发的凸显出来。虽然他一再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在每个寂静无人的夜晚，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人和事。就如他失眠的那天，那天晚上他想起上大学以来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一件件，一幕幕，仿在眼前，仿如昨天。他记得刚进大学时候，自己宿舍的人很好很好的。安份，热心，有礼貌，没有不良习惯。可不知道怎么搞的，如今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想自己是有一定的责任的，他是宿舍长，宿舍环境变成现在这样，与他没有好好的引导是分不开的。他的性格是那样随和，他的性格是那样随意，以至于在他发现某个人喜欢耍耍嘴贱，某个人经常痴迷抽烟，某个人生活特别懒散的时候，他竟只是轻描淡写地像开玩笑似地只是提醒了一两下然后就撒手不管任其发展了。现在成了什么样？一个个都学会了嘴贱，一个个都迷上了抽烟，一个个都比着谁更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不该，若是自己当时能霸气一些，强势一些，专横一些，不用顾及谁谁的面子说一些难听的话，那么宿舍环境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那么自己也就不会变得如今这样被逼得搬出宿舍不可了，那么自己也就不会面临这样尴尬的局面了。他想起和宿舍的人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春风柔和的夜晚，一群人去网吧通宵包夜；冰天雪地的冬天，一群人排队等车，为应付点名而去上课。上课时睡大觉的有他们，间歇性地集体逃课有他们，开会时推诿着不去的有他们……又有多少相同感觉他们曾一起体会过：为老师点名与否的担心，为考前什么都不会的紧张，为挂科无言的失落与沮丧，以及习惯了挂科习惯了单身的无奈与淡定……最最让他难忘的就是他二十岁生日那天大家一起聚餐为他庆贺，那是他生平以来喝得最多最醉的一次，甚至醉得不省人事。他记得那次聚餐有好几个人都喝高了，大家在一起嘻嘻闹闹，为忘却青春的烦恼，为抛开生活的单调，为庆祝他奔三干杯。杯盘狼藉，灯火摇曳中，他就那么地醉倒了。醒来已是深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后来他才知道是他们那群人抬的，从北校到南校，那么远的距离，硬是把他给抬回来了。尽管那次他喝的头昏脑胀，胆汁尽出身体一周都不大适应；尽管那次他喝醉了酒还丢了手机，丢了钱包（后来被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女生捡到送还回来）；尽管那次他挨了家长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可是，当他回忆起这件事时，他竟一点没有为自己当初喝得那么多感到后悔。谁没有年轻过呢？谁不想在年轻的时候就那么放纵自己一次呢？谁不想在自己青春岁月的时候有过那么一两次疯狂一下呢？至今，他仍然记得那次喝酒时热闹的场景，他记得他们笑着和自己争辩一杯酒喝了几人，他记得他们问他是不是暗恋或是喜欢某某女生……那么多难以忘记的往事，那么多难以割舍的情感，可不就是他在那个宿舍生活时发生过的么。就是在那个宿舍，他可以毫不忌讳的唱歌，毫不忌惮的大谈黄色，AV，以及岛国动作。就是在那个宿舍他可以张口闭口就把性器官挂在嘴边，丝毫不用顾及自己的些微形象。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渐渐地，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偶尔的耍耍嘴贱，习惯了他们从不间断的抽烟，习惯了他们像猪一样的懒散。他以为他会这么一直和他们生活下去的，虽然有时想起来心底还是会有些不情不愿，但是却总没有超过那条底线。可如今呢，他要离开宿舍了，不是因为超过了那条底线，不是因为已经忍到了极点，而是为了考研，为了那看不见未来希望的严峻考验，不是很可笑么？

可笑么？那他真的是可笑了。他竟仍沉迷不醒。他若是还这样想，那么他这些年读的书都白读了，他这些年从书中学到的人生道理也白学了。他应该明白，过去固然不可毁灭，可是未来也需要我们努力创造。他若是以为继续留在那个宿舍是对的，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抛开他自己要考研的现实不说，他留在那个宿舍又能做些什么？他的性格既然如此懦弱，有什么话又不好意思明说，那他还要呆在那个宿舍干什么？显示自己是宿舍唯一一个上自习的考研的求上进的，来满足他那可笑虚荣心？抑或是对宿舍里的人无聊度日挥霍时间的生活方式冷眼旁观，心里暗笑却不作评点，来满足他那可耻的优越感？他早该搬出宿舍的。或许，他搬走了，宿舍的人会有所收敛也不一定；或许，他搬走了，宿舍的人会有所发现也不一定；或许，他搬走了，宿舍的人会有所改变也不一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惨白沧桑没有血色的脸，一双茫然若失毫无精神的眼，稀疏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这个人是谁？这还是自己么？他不知道，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突然就产生一种极其厌恶的感觉来。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这么的讨厌自己。他是如此的爱惜形象的人，他是如此爱惜脸蛋的人。（他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更好地取悦那些他喜欢的女生，尽管那些女生从没注意过他）他怎么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真想马上坐飞机到韩国把他那张脸给整了去，可是又害怕从此以后进不了家门，那么无能的他连活都活不下去了。他于是在那个角落里自怨自艾了。他心里总觉得要做出点什么改变才行。Reborn！Reborn！Reborn！Reborn！Reborn！……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听说过这个单词，他那可笑的英语水平竟能让他记起这个单词，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了。重生吧！重生吧！要不就在矛盾的痛苦挣扎中沉沦！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那么多梦想没有实现（主要是关于女人的想法），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选择沉沦？他自然是舍不得那些女人的，他一想到那些小说里电影里电视剧里甚至那岛国动作里的那些女人们，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坚信若是让自己达到某一个高度，那些女人就会主动贴到他身边似得。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自己罪恶了。他是如此一个追求精神境界的人（他一向这么宣称），他怎么能有这些下流龌蹉的想法？但他随即又嘲笑自己起来了，在这个社会，本事不就是以女人为标准的么？上的女人越漂亮，越大牌，越有名，你这个人就越行，当然强奸犯例外。他自然是不敢当一个强奸犯的，虽然他经常把那些诸如“漂亮的女人就是你一看到她就想强奸她”之类的名言挂在嘴边，可那也只是开开玩笑随便说说而已，他那鼠胆，哪次见到稍微漂亮一点儿的女生不是抱头逃串，避而不见？他这样想着，又痛恨自己的懦弱了。Reborn！Reborn！Reborn！Reborn！Reborn！……他又听到心里传来这种声音。新生吧！新生吧！他不求像凤凰那样浴火重生（事实上他是没有那个勇气），他只想在新的一个环境里好好地重新认识自己。他把他过去那些真诚的、虚伪的，积极的、颓废的，阳光的，阴暗的日子从前往后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曲曲折折的人生历程中，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蒙太奇般地出现在他眼前。然后，在那些图光声影中，他看到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那个人不就是他么？他看着那个人慢慢地长大，慢慢地变化……终于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下来了。原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经过了那么多的光阴，他以为他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他错了。那个人，那颗心竟从未变过。色而不淫，颓而不废，迷茫却不迷失，失望却总不绝望，那个人，不就是他么？

他释怀了。他突然觉得从没有过的轻松。所以他接下来无论要做什么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只要有那颗不变的心指引，他还会不知道自己要向什么方向前进么？他想他已经不需要重生或是新生了。Reborn，这个看上去无比华丽的外来词汇终究是不适合他那颗受了中国传统文化浸染已久的心的。他知道。

全文完

后记：最近过得很忙，忙着准备考研，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旁，没有时间上网，没有时间看小说，没有时间写文章。每天早上很早去上自习，每天晚上很晚回宿舍。这篇文章，就是在每晚熄灯前的一个小时写出来的。七天，整整一周的时间，我从来都没有写文章写的这么久过。不过还好，终于是完成了。这几天天气阴晴不定，我写文章的感情也是起伏不定，本来想一个情绪写到底的，后来才发现不行，入定的时间太长，找感觉的时间太久，我现在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倾注在只是某一篇文章上，虽然这是我比较喜欢的文章。于是就索性让它随着自己的感情走了，每天只需要接着前面的写下去，想到哪写到哪。我向来是很少回过头看自己写过的东西的，特别是刚写过的东西。所以我估摸着这次是不是写得有些不连贯呢。算了，不管了，有时间好好把以前写的整理一下不就得了。突然就佩服那些写小说的人了，每次都先花了老长时间把感情理清楚再写，所以感情才能由前到后始终连贯，那是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办到的啊。要不说好书都是几年才出一本呢。就像《雁飞残月天》，作者王晴川，一写就是三年。首先态度就远比那些两三个月就出一本书的人强得多，至于水平，那就更不用说了。上大学的时候我很奇怪为什么很多人看过各种各样千篇一律的修真啦意淫啦种马啦一类的垃圾书籍，却没有看过几本真正有水平的书。就像《雁飞》我就觉得很不错了，可是他们竟然都没听说。我不知道这是作者的悲哀还是我们读者的悲哀，当文化没落到要靠垃圾网络作品洗涤青少年的眼睛骗取他们兜里的钱时，我觉得无话可说。然后我又反问自己：你不是也曾打过写那种书的念头么？谁不想赚钱呢？写书的也是人，为了生活，他们写迎合网络需要的文字来赚钱有错么？真的不该怪他们，要怪就要怪现在这个社会，浮躁的社会，浮躁的人们静不下心来好好地读一读那些真正用心写的真诚的感人的文字。我以后自然也是要写文字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不过我把写文章当作我的第二职业，我一定要找一个稳定点的工作，有个稳定收入的前提下再继续我的梦想的。那样，我就不会为了生计出卖自己的文字了，最最重要的是，我文字唯一的优点就是自由和真诚了，如果我把这些都丢却，舍弃了，那么我的文字，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去拜读去欣赏呢？请原谅我傲慢的思想，因为，我所追求的，真的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样……

大雁子，加油吧！为了你的梦想，请用力挥动你那柔弱的翅膀，在风霜雪雨中，向着你梦想的天空，展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