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外婆

外婆走了，八十三岁，在农村，也算是高寿了。

风从田野走来，裹一地细碎残阳，裹一地落叶纸屑，越过村庄，掠过高楼，一圈一圈地，从田野，缓缓而来。母亲说，那是“圈圈风”，是故去的人回家来了，现在你外婆回家来看我们了。

去年春节过后，外婆就有点不行了。外婆的气管炎越来越严重，整日喘个不停，喉咙里象永远卡着一块痰。夜深人静时，外婆喉咙发出的声音象一只破风箱。舅舅忙于果场生意，也没有时间给外婆看病。母亲很着急，跟舅舅协商，想让外婆住院，舅舅说：“她那病，看也没用，何必拿钱打水漂儿。”母亲气极，让我送外婆去医院，外婆却怎么也不肯，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英子，不要花那冤枉钱。”

外婆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几乎不能吃任何东西，只喝点稀粥、咸菜。外婆拒绝母亲给她炒菜，她害怕母亲用荤油炒菜。母亲曾找一偏方，猪油炖红枣，再加些红糖，说是能治气管炎，可外婆坚决不吃。外婆连鸡蛋也不吃，她说鸡蛋也属于荤类。有一次母亲炒肉的锅没洗就炒了青菜，外婆吃了一口就吐掉，大骇：“英子，你这是害你弟弟呀，我在菩萨面前许了愿的，终身吃斋念佛，如果心不诚，菩萨会降罪给你弟弟的。”

舅舅十七岁那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舅舅决定外出远行谋生。

舅舅三岁时，外公得了痨病，因为没钱医治，只两个月便撒手人寰。外婆一手挽着我妈，一手抱着我舅，哭得死去活来。如今舅舅长大了，却要远走他乡，外婆怎么放心得下，外婆不同意舅舅一个人出远门，可舅舅执意要出去闯荡一番。

乡里有一个寺庙，外婆到庙里去上香，外婆求菩萨保佑她的儿子在外平平安安。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外婆请老和尚给她儿子占一卦，老和尚让外婆抽过签后，对外婆说：你要想求你儿子在外平安，则一定要心诚，从此每天都要吃斋念佛，终身不食荤食，你能做到吗？外婆一连串的点头：我能做到的。

从此后，外婆每日必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先点上香，然后虔诚地磕头。外婆曾告诉我，妇女行经那几日或者房事之后，都是不能进香的，因为那时的女人是最不干净的。如果仍然上香磕头，菩萨不但不会保佑你，反而会降下罪来。

舅舅在三十岁那年终于携妻带子回到家乡，外婆望着儿子，抚爱着孙子，泪流满面，那是外婆幸福的泪水呵！舅舅在一边发着烟，跟左邻右舍寒暄着。他哪儿知道，他的母亲是怎样度过那十三个春夏秋冬，怎样度过那四千多个日日夜夜。外婆时常站在村前眺望远方，外婆把自已站成了一颗树。

舅舅回来后承包了村里的果园，生活一天天好起来。饭桌上也是每顿必有荤菜。我有一次去外婆家，看见舅舅、舅妈还有他们的儿子小伟坐在一张大桌上吃着鱼肉海味，外婆则一个人坐一旁，吃着青菜烧豆腐。

我曾问外婆：外婆，您从来不吃荤菜，想过吃肉吗？外婆说：开始时也想吃，可为了你舅，我忍着，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现在看见鱼肉，闻见荤腥就反胃。

外婆去世的时候真的是骨瘦如柴。母亲抓住外婆芦柴棒似的手，泪如泉涌。可外婆去世时念脸上挂着笑，仿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仿佛去了天堂。母亲说：你外婆走得安心，因为她的儿女们都过着幸福的生活。

外婆，您是世上最伟大的母亲！我们永远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