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社火

我实在想不到，除了社火外还能有什么活动，能让处于黄土高原、穷山僻壤中的老百姓如此地激情澎湃，活力四舍。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已习惯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许有人认为他们的激情早已被埋在深厚的黄土地中，也许有人认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让他们忘记了生活的乐趣，但是当你看到社火表演时，你会由衷地赞叹：黄土地上有如此蓬勃的力量，这才是对生活真正的礼赞啊！

安定区（原甘肃省定西县）位于甘肃省中部，亦称陇中。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一块被深深烙着“贫穷”的地方，历史上曾有“陇中苦脊甲天下”之说。这里干旱少雨，植被稀少，水土流失严重；千沟万壑，支离破碎；梁峁纵横，土地贫脊。由于受到这些自然条件所限，这里老百姓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曾有人编了这样的顺口溜来形容这里人的生活：“吃饭基本靠党，穿衣基本靠纺，娶媳妇基本靠想，致富基本靠抢”，还有“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取暖基本靠抖”。

这样的顺口溜读之可笑，品之心酸呀。这里的老百姓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奔波了太久，用汗水发酵了黄土的芬芳，对于黄土地的味道，他们刻骨铭心。他们一代又一代与天斗与地斗，在黄土地上播种希望，收获梦想。贫瘠的土地吞噬着他们身体上的机能，他们磨粗了手，累弯了腰，但透过躯体，在骨子里有一股火在雄雄燃烧，时刻迸发着无穷的激情与力量。这是我通过观看社火表演，我所深深领悟到的。

社火，当地人称之为秧歌，是陇中民间春节最主要的娱乐活动，他们将社火表演的活动称为“耍社火”或“耍秧歌”。社火的表演形式主要有灯笼、大鼓、太平鼓、舞狮、社火戏等。在安定区每村基本上都供奉着自己的方神，因此社火除了娱乐外，主要是用来“敬神”，祈求方神保一方平安，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正月里，每个村祭祀方神的日子都是由各村的社火头家（社火活动的总负责人）协商规定下来的。当轮到那村方神祭祀的时候，其它各村的社火队全都齐聚这个村共同祭拜，这个村作为东道主，热情款待其它各村社火队。安定区各乡村耍社火一般在晚上进行，从正月初七开始，一直持续到元宵节。

“要得婆娘娃娃图乐活，一到正月里闹社火”，春节期间，忙了一年的人们终于闲了下来。酒足饭饱之后，就想找点了乐子，活动活动筋骨，于是老少爷们就开始忙社火了。社火从腊月开始就忙活了，每个社的村民的在社火头家的组织下，选好一个日子，到方神庙召开分工会议，每家都分到一样东西，年纪稍大一些的负责掌灯笼，稍小一些的负责举彩旗；太平鼓队和狮子队是年轻力壮的后生们所喜欢的。当地人为了表示对方神的敬仰，除社火戏为，社火队伍里面不让妇女参加。

虽然社火队伍里不让妇女参加，可妇女也不会闲着。她们就开始忙着扎灯笼、糊灯笼，村里的七八个妇女，聚在一起，坐在热炕头上，拉着家常，唠唠你家男人，夸夸他家小孩，没多会儿功夫，几个灯笼就有了形状。手巧的媳妇们剪出一副精美的剪纸，一条条绚丽的飘带，将灯笼装饰的五彩斑斓，绚丽夺目。这里的灯笼比较讲究，有高灯和蜡花两种。高灯一般是社火对的门面灯，比较高大；用制做的纸花贴在扎糊好的灯盆骨架上，灯盆四周，树起四支花朵，下面垂着长长的剪得非常精细的飘带。当灯盆和插置蜡烛的灯托相互套在一起后，便成了一只做工精巧的灯笼，人们把它说成是花盆灯。腊花则相对要小巧玲珑一些，排在高灯后面，在灯盆上贴着民间妇女的剪纸作品。这些剪纸一般体现着吉祥和喜悦的情趣，譬如“狮子滚绣球”，“喜鹊弹梅”，“刘海戏蟾”或象征“六畜兴旺”的牛、羊、马、猪、鸡等家畜家禽的剪纸。没有分到灯笼的，就将彩旗及社火衣服洗干净，缝整齐，让家里老少爷们准备妥当。

正月初七的晚上，妇女们早早地准备好晚饭，吃罢晚饭后，家里的老少爷们穿戴整齐，准备“起社火”了。村里的妇女们也个个都穿上新衣服，将自己打扮漂亮，七八个聚一起到方神庙去看本村的社火。当地人说正月初七晚上的社火是最好看的，因为这天所有灯笼都是新的，一个个就像是出嫁有姑娘，穿着绫罗绸缎，花枝招展。灯笼金色的光辉洒在老少爷们的身上，黄土地上土生土长的汉子们，个个精神抖擞，犹如凌空的雄鹰，正蓄积着力量，随时冲向目标。

咚、咚、咚——

三声大鼓声过后，社火队开始沸腾了。鞭炮齐名，锣鼓喧天，一支支绚丽的烟花直冲向黑色的夜幕，在黑色的幕布上点缀出各色亮丽的花朵。在村民的阵阵欢呼声中，社火表演正式拉开了序幕。茂腾腾的汉子们忘情地舞蹈着，两条灯笼灯宛如两条彩色的长龙，变幻着队形不停地飞舞。鼓声震天，彩旗飘扬，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辛劳，有的只是一个个带劲的舞姿，一股股蓬勃的力量。灯光映红了妇女们脸，她们欢笑着，不时指指点点，评价一下别家妇女糊的灯笼。蹲在墙角老汉们，手拿着一支长烟杆，乐得忘记了合胧嘴，露出几颗黄牙。孩子们就更乐了，他们的眼睛直直盯着天空中散落的烟花，又是拍手，又是欢叫。

大鼓的表演真的让人惊心动魄。大鼓，一般直径3尺多，高1.5尺，有鼓架。4个为一路，三人为一组，两人抬鼓，一人打鼓。伴奏的打击乐器有大钹、大铙、大锣等。配合狮子舞“行社”，制造雄壮气氛。社火队所到之处，鼓声不绝，此起彼伏，各社火队之间竞相鸣奏，使热闹的节日气氛更为浓郁。大鼓演奏，有很多套路，打法也灵活。在进行的间歇，必须配“小家伙”，即俗称的小不墩子鼓、小镗锣、镟子、手钹等进行演奏，以调节奏，张弛有致，别有韵味。打大鼓的一般是年轻的后生，寒冷绝对是挡不住他们火热的激情。他们露着双臂，拼命地挥舞着大锤，踩着脚下的积雪，震得群山“隆隆”直响，震得黄土地也在发颤。然而这里的老汉们也不逊色，两大碗高梁酒下肚以后，满面通红，一把脱去破棉袄，提起两把大鼓锤，尽情地上下翻滚，一把白须也风中激情跳动。震得耳朵“隆隆”直响，震得心灵“隆隆”直响。

“太平鼓”是安定社火中最庞大、最雄壮的队伍。打法风格各异，鼓点各有千秋。太平鼓长三尺、围二尺，有的漆成黑体红面，有的漆成红体白面，上绘狮子滚绣球，或是鲤鱼跳龙门，或是阴阳八卦图，或是喜鹊闹梅，或是福禄寿三星共照，古色古香甚是好看。太平鼓队形排列有一字长蛇阵、二龙戏水阵、天地人三方阵、四门兜底阵、五行太保阵、六合大顺阵、七星相聚阵，以及伏羲八卦阵、九官闭合阵等。后生们一般为武士打扮：身穿红、蓝、黑衣，带皂幅，腰扎板带紧身，鬓插绒绣球，足登软靴，鼓挎身侧，或挎膝部、或挎脚面顶着鼓身。时而缓步徐行、轻敲细打，时而如行云流水、万马奔腾；鼓忽在腿侧忽在腿中，潇洒的舞姿和激烈的鼓声，齐起齐落，数十人紧密配合，打得天震地转，打出了八面威风。

社火“起”完后，就要去邻村表演了。一路走去，一盏盏灯笼，就像银河里抖落的璀灿的繁星，撒落在人间，驱走了黑暗，照亮了山村的沟壑梁峁，给远离城镇的小山村增添了生活中的奇光异彩。

到了邻村后，本村的方神庙为社火表演的主要场所，每到一处，本村的社火队要迎接其它各村的社火队。各村社火队一一敬完神后，聚集到一块宽阔平整的地里开始表演。此时十几个村的社火队都整合到了一起，一时千百盏花灯齐明，连成一片，宛如百条长龙在大地上上下翻滚；千百个鼓同时敲响，鼓声喧天，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一时鼓声、呐喊声、鞭炮声，响成一片，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恢宏，天地间简直就是灯的海洋，声的世界。只惊得大山在颤动，黄土地也在颤动。社火所到之处家家欢迎，户户结彩，结束后都会赠给少许钱粮，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会好茶好饭热情招待。遇到哪个村有不吉不祥之事，社火还会祈神驱邪，保佑平安。

社火表演完后，还要唱社戏。在安定区社戏即秦腔，演员由各村出人。戏班子随社火队一起走村窜巷，搭台唱戏。所唱的社戏都是“折子戏”，一般都不会很长，每支社火队都会唱一出。会看戏的看门路，不会看的看热闹，看戏那都是老头老太太的事。小孩子最多是跑去凑热闹的，他们也听不懂，只在乎演员们手中拿得刀剑之类的道具，或是看看哪个大花脸更有趣。年轻的后生则三三两两地在戏台前走来走去，看着那个姑娘漂亮，就慢慢地移上去，将姑娘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言地挑逗。姑娘们也不生气，看中心意的后生了，也会主动搭话。一回生，二回熟，等到来年耍社火的时候，已成一家人了。

正月十五，人们早早吃过晚饭，家家户户不管男女老幼，都要去街道上观灯，看社火，定西人把这种习惯叫做游百病，也就是所谓的“十四、十五游百病”。爱美姑娘和少妇们，总要把事先精心挑选过的衣饰穿戴起来，梳洗一番，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上街走一回，孩子们打着大人预备好的灯笼，一家人扶老携幼，去赏月、看鳌山、观华灯、看灶火，看放烟火。

在西部大开发的春风吹拂下，安定区人民的生活已有了很大改善，社火的表演形式也发生了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安定区人民敢于与天斗，与地斗的那种精神。黄土地上所沉淀的那种原始、质朴、蓬勃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它让这片土地有了生机。观看社火表演时，会发现在那些结实的躯体里，有一种火在不断地燃烧，释放着对生活无限的激情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