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印象记（二）

说起漓江，这如梦的名字翡翠般在记忆的深处荡漾着，掀开尘封已久的往事。贺敬之一曲《桂林山水甲天下》的清唱醉倒多少人？而我们呢，是带着这圆润如珠的诗句随岁月的脚步一起长大。现在能站在漓江之岸，仿佛他浓郁的赞叹之声如花瓣飘散在眼前，能不沉醉在江风温抚的涘边？

每当游历名山大川，江河湖泊，无不被其江山形胜的美景所折服，但是，当我们站在漓江岸边时，顷刻间，那些切切细语的赞叹之声随一丝江风清爽滑润的叹惋烟消云散。站在岸边，宛如偎依在少妇的情怀里绻绻低诉“真美呀”！

也许波光明媚的千岛湖太过坦荡，湖面波光粼粼，清澈透明，没有轻烟浓雾。四处群山环抱，一如娴静听话的婴儿，舒舒服服地躺在母亲的怀抱，安详入睡。偶尔舟艇驰过，飞溅朵朵浪花，却是那样雪白晶莹，空明得没有任何心思。而仙女湖又是那样簇拥繁茂，心襟柔和，身形娇小，宛如古代女子婉约之美，一路婷婷袅袅走来。但我们漓江呢？种种遐思都在这里得到欸乃一声的长叹和牵曳。平江而望，层层轻雾泛起，清淡而不浓郁，秀丽而不妖冶，款款地缠绕着坚韧如削的山，如痴如醉。这不就是千古一叹的绝唱吗？山也奇绝，巍峨耸立，清瘦如剑，直插苍穹。这里山水相容，山在水中，水浮山巅，在蒙蒙轻雾的陪衬下，山水宛如爱恋中的情侣，喃喃耳语，这不就是亘古不变的山盟海誓吗？更为奇妙的是，近俯远视，景致层次分明，随我们的眼帘荡漾开来。此情此景不由得使人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诗句。远方白雾缭绕，时而升腾，时而缓缓而降，怎不勾起人们心中的情愫？那阿牛与刘三姐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是不是如水样冰清玉洁，博得千古流芳，恐怕和这漓江的婉约有渊源吧。

漓江的水打动人的地方不只是她的贤淑温情，更妙的是她翡翠的绿。当你漫步在郊区南溪河畔的时候，不要喧哗，只做一回宁静的客。这里没有尘世的喧嚣。依河溯游而上，右边是南溪公园，左边呢？却是青翠欲滴的南溪山。山势险峻如刃，刚强峻拔，孕翠含烟，岚彩扑人，雄浑而不臃肿。这不算奇，当你俯视山涧，静静的南溪河水宛如翠绿的腰带，没有任何声响，安详入睡。太静了，静得忘记了自己徜徉在其中。这绿呀，是怎样一种境界？是远古的谁将这碧玉安放在山坳之间，装成山魂的眼，发出幽暗的绿光。山风拂面，杨柳依依，而此时的河面平静得没有任何皱缬，没有跳跃的绿光，宛如一款温婉的衣裙，长长地铺摆在山麓。又如十里芙蓉在盛夏的季节婀娜连缀，鲜嫩迷人。你任何躁动的心在此时又怎能泛起杂秽妄念呢？一定被她消融得无影无踪。而此际，你一路沿河徐徐漫步，在桃花夭夭的招摇下，你此时是不是一位渔民在寻找自己的一方桃花源林呢？也许吧，这绿得没有任何心跳的玉带，一定牵引你走进悠悠千年古韵的境地，做着鲜绿的梦。

如果你能随斜坡而下，小心攀住石块，或者拽一缕小草，俯身蹲下，掬起一泓，不，哪怕只一点，却是绿得清澈，晶莹透明，但我决计是不去的，也许我的手还残留些许污垢吧，真的。只伫立在她的湄岸，追寻消失在山涧中的绿。

倘如你有兴致的话，不妨去千舸竞流的漓江走走，漓江漂流可谓是他们吸引游客的旅游项目，只是，我听说而已。早在记忆的深处，就烙下诸多有关桂林风景的印记。记得读大学期间，名片作为那个时代传达情谊的纽带，铺天盖地，而有关用风景作为背景的名片尤其博得年轻学子的青睐，对我印象深刻的莫不过是桂林山水了。一方寸纸，浓缩漓江潋滟的景色，端详凝视，仿佛进入山水古韵之中，淌恍迷离，一切深得我们文化中的神韵，尤其是宁静的画页上停泊一行扁舟，点点滴滴点缀在一湾斜晖中，那是怎样的一个境界？带着少时的美丽，今番就想走进漓江，亲驾孤帆，成为漓江中一个不眠的诗话，激荡在飞溅的浪花中，何不成就我们人生境界的一个完美修复？

那是下午时分，天公作美，给了我们一个极目远眺的机遇，远望山川，青翠如黛，移目江面，波光点点，闪闪粼光如跳跃的诗句铺满江面，莫不是漓江就是一首永远流动的诗？不多时，我们一行几人带着各自的心愿来到下河的入口。只见几艘小船停泊在水湄出，无人看管，这时，猛然间想起古人诗句“野渡无人舟自横”但此时，我们是无需这般惆怅的，毕竟，我们不是贬谪落魄至此，而是带着甜美的心做客于此的。现在有谁宁可保持精神的桀骜不驯，宁可衣衫褴褛，甚至异死他乡，也要凭江抒怀，留下激越跌宕的呐喊，而完成我们历史文化中的最刚正的守护？没有。也无需有，想此，我不觉哑然失笑。

我们几人在岸边停息多时，都没有见艄公前来，这份难以按耐的心渐渐沉落下来，“怎么搞的”人群中有人开始躁动起来。盛夏季节，汗水涔涔，谁能忍住？不多时，只见一位船工开着小艇慢悠悠过来。见此，我错愕了，那一叶小舟呢？那散失在记忆中的艺术情结何时能在漾漾的漓江水中，荡涤尘封已久的厚重和沧桑呢？我所希冀的是孤帆轻飘，摇曳生情。我宁愿守住这清冷的渡口，守住这份攀山越岭的执著向往。或者，此际，不再是炎炎烈日，而来一场滂沱大雨，快意淋漓，浇灭内心铿锵激越的呼唤。其他同行的人见有船来，沉落的心嗖的升腾起来，沸水似的热闹着，争先恐后的上船，而我，却是异常的冷涩，目光别移他处。不敢承接艄公殷切的目光，生怕寒了他，也寒了自己，但我知道自己的此时，却是月冷如霜般沉静，如箫音远去，寂寥无声。仿佛也重叠了唐代迁客骚人的脚印，一种历史的回归感悄然袭来。如漓江水涛声依旧。只是缺少了这场伟大盛宴的主角—夕影归帆，点点滴滴散布江面。至夜晚降临而渔歌晚唱，星光，渔火，波光明灭。款款情深的漓江为何在流经千古之后，淘碎所有梦幻？消蚀过多的流连追寻？

我痴痴讷想，任江水滔滔，江风吹拂。

本来，倚坐在船舷，双脚放进江中，股股清凉漫过，却也十分惬意。人随船移，景随人转，簇簇拥立的山峦叠嶂绵延起伏，携手相连，高矮错落有致，倒也十分迷人。只是，我依旧兴致难提，依旧在追逝。

是呀，当一种文化浸染着我们心灵深处的时候，当我们踏上这条瑰丽绚烂的旅途时，我们内心也在肩负这种文明的重荷，虽然我们不是杜甫“亲朋无一字，老病友孤舟”处于人生悲剧的尴尬境地，也不是李白“万里送行舟”的仗剑出游，挥洒满腹经纶的豪情。更不是学孟浩然“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去追逐宦海沉浮的人生闹剧。只是，当我们随汽艇漫游江面的时候，那些仰天长望的吟叹，那些“独怅然而泣下”的孤独长啸，时刻在心的壁鼓上重重锤敲。

我的孤舟呢？你飘向何方？而又该从何方泊来？

而他们兴致不减，欢声不断，仿佛将我挤出他们语言建构的话题之外，如柳氏孤身蹀躞，一路寂寞自恋着。

我想，漓江之韵，在乎什么呢？一阴一晴，一喜一悲，可惜我们不是古人，无法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最高修为之境，但是，当我们面对一种历史性沉沦的时候，我们能不悲吗？当我们走进无欲无求的意境时，能不喜吗？

漓江，一本灵动飞扬的诗歌集，一个不朽的传言，也许如他们的峰峦一样，坚韧如锋，直耸苍穹，刺破我们所有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