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中的枇杷花

初冬时节，天气瞬即转冷。小城里，许多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孤零零地立在瑟瑟寒风中。可是，街道边的枇杷树却另有一番生机，掩映在绿叶下的白色枇杷花煞是好看。一簇簇、一丛丛黄面白衣的枇杷花尽情地绽放在枝头，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

周末，我漫步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闻着丝丝缕缕的花香，享受着假日闲暇的惬意。突然，不远处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学校还我女儿，学校还我女儿……”

我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快步向前走去，发现不远处的中学大门前，里里外外围拢着很多人。几个身穿警服的正在竭力维持着混乱的秩序和拥挤的交通。两个面无血色的中年男女高举着白色的大条幅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条幅上赫然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白底黑字：学校还我女儿！

走近人群，一声声叹息夹杂着窃窃私语弥漫在这所名校的上空。从人们的议论中，我隐约知道了小城里又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悲剧。一个十五岁的花季少女昨晚从自家七层楼的阳台上纵身而下，当即身亡。今日，悲愤的家长疯狂地来学校闹事。学校被政府部门封锁，孩子的班主任被严密保护，据说老师没有丝毫责任。

当我进一步知道那被保护的老师竟然是几年前调到这所学校我曾经的同事时，很是震惊。于是，连忙去僻静处给她打电话。没等我开口，电话中就传来昔日同事的痛哭声。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一幕幕画面慢慢浮现于我眼前……

临近期中考试，深秋的校园笼罩在凝重的紧张氛围中。空旷的操场上见不到一个上体育课的孩子，偌大的校园里，听不到孩子们音乐课上欢快的歌声。花园里的几棵枇杷树正努力萌生着一个个小巧的花蕾，浓绿的叶子显得更为丰满厚重。几只悠闲的鸟儿在枝叶间随意地跳跃，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声，往日喧闹的校园显得极度的空旷寂寥。

这些天，老师们一个个像飞速旋转的陀螺，忙着给孩子们复习，上课，改作业，补差生。昨天的教师会上，校领导还一再强调这次其中调研的重要性。教育主管部门的文件规定：为全面推行素质教育，减轻学生负担，每学期最多不得超过一次考试。所以，校领导特别说明：这次期中考试不可以称作考试，确切地说，应该叫调研。

老师们心知肚明，所谓的调研只不过是换个说法而已。比起以往传统的期中考试，有过之而无不及。教师实行绩效工资以后，每次考试更为残酷。学生的考试成绩就是老师的工作实绩，什么平均分，优分率，及格率一律排好名次，明明白白地公布在学校网站上。好面子的老师谁也不愿意排在名次的尾巴上，只能在平时踏实工作的基础上再上一个台阶。期中复习时，争分夺秒抢时间。主科老师轮番上阵，孩子们更是连轴转，作业一门接着一门。下课时，丰富多彩的课间活动也失了踪影，只是见到一路小跑去厕所的孩子。

在主科老师忙得团团转之时，音体美老师清闲得似乎失了业。虽然每个班级的课程表上醒目地标明每周几节文体课，但是，复习迎考间早已名存实亡。这些课都被主科老师们瓜分了。即便是哪一节幸存没被忙碌的主科老师瓜分，孩子们宁可做作业，也不愿上一向喜欢的文体课。因为有那么多的作业等着呢。孩子们小小的年纪都知道轻重缓急，为了老师、父母，一定要考出理想的成绩，兴趣只能暂时作罢。暂且过了期中考试这一关，兴许能免遭家长和老师的责怪。

初中三年级八班的班主任陈老师这几天特别郁闷。本学期新转进的两名学生基础差，成绩跟不上，还得参与本次期中成绩的统计，势必会影响班级整体成绩。一向成绩突出的小云同学情绪不稳定，课堂上总是心不在焉，聪慧清纯的大眼睛变得忧郁空洞，模拟习题有时也不能按时完成。陈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复习迎考这节骨眼上，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而影响了班级的整体成绩。

下课后，陈老师特意把小云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小云面对老师关切的询问避而不答，忧郁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枇杷树，若有所思地说：“大多数水果都是春天开花，春华秋实。为什么枇杷花是开在冬天，春天结果？难道它们非得要经历过严寒的考验才能结果？我知道一簇枇杷花上只有几朵花能结果，其它的花儿根本不能幸免于难，都不幸调零夭折了。”

陈老师看着孩子本该稚气的脸上显出的过分成熟，心情很是复杂。孩子似乎是漫不经心提出的问题显然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于是，陈老师故作平静地对小云说：“自然规律而已。枇杷秋萌冬花，春实夏熟备四时之气，无他物类者。可谓逆境生香，功成身藏吧。”

小云似懂非懂，落寞地说：“也许我就像一朵小小的枇杷花，要经历一番彻骨寒冷的折磨，才能结果，也许经受不住考验就调零夭折了。”

听着孩子奇奇怪怪的话语，陈老师更是不解，于是又耐心追问小云近来有什么心事？

小云支支吾吾地说身体不太舒服。陈老师知道小云的父亲是医生，于是急切地说：“放学后，让你爸爸给你好好看看，宝贝女儿生病都不知道，真是粗心。下周就要其中考试了，身体不好会影响成绩的。”

小云一听这话，眼泪立刻夺眶而出。既而抽抽搭搭地说出了心中的楚痛。原来，小云的父母近来在闹离婚。活泼聪颖的小云本是父母的宝贝，是父母的骄傲。这些天，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使小云伤透了心。更让小云寒心的是，一向疼爱自己的亲生父母都相互推诿，不打算要自己。妈妈竟然开出了条件，这次小云的考试成绩如果在班级前五名还好商量。爸爸也明确表示，如果小云成绩考不好，自己也不会考虑，只能等法庭的最后宣判。无助的孩子一想到自己即将失去温暖的家，更有可能成为无人要的人，总是不寒而战，夜不能寐。

陈老师心痛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她说：“爸爸妈妈不可能不要你的，抚养孩子是父母的责任和义务，也许你爸妈是为了促动你好好学习才那样说的。大人的事情一定会安排妥当，小孩子不必过于担心，安心学习最要紧。老师希望你能坚强面对当前的逆境，争取把成绩考好。做一朵能挺过寒冬结出果实的枇杷花。”

小云望着窗外即将开花的枇杷树，终于停住了哭泣，泪眼婆娑地离开了办公室。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陈老师好一阵心酸。小云的父母都是有身份之人，对孩子的期望值一直都很高。虽然学校不允许公开给学生排名次，可是，每次月考后，小云的父母总会打电话追问小云在班级里的名次。现在为了自己的事而一下子忽略了孩子，竟然还不顾孩子的感受，以考试成绩为筹码，决定孩子的命运。

后来的几天，小云的情况并没有什么改观，往日如花的笑靥再也没出现过。虽然陈老师又找她谈过几次心，也跟她的父母沟通过，希望他们多为孩子考虑。可是，一个家庭的变故，作为局外人的老师是无回天之力的。可惜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似一朵快凋零的花儿，突然失去了生机。

校园里的枇杷树如期开花了，树上缀满了白云般的花儿。无论是感慨花香之郁郁，还是惊叹花开之切切，陈老师总有一种抑郁的情愫荡漾于心头。紧张严肃的调研考试终于在满校园的花香中落下帷幕。在老师和学生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成绩也如期揭晓。意料之中，小云的成绩很不理想，几门功课的成绩都没跨过八十五分大关，也就是没有达到学校规定的优秀标准，直接影响到班级优分率和平均分。同学们抱怨拖了班级后腿的小云，任课老师抱怨身为班主任的陈老师。陈老师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说：“孩子够可怜的，面对父母的即将离异，小小年纪承受着过重的心里负担，不容易啊！”

放学后，陈老师把表面沉静的小云叫到了办公室。孩子一来就泣不成声了，说自己的成绩影响了班级，更会让爸爸妈妈失望，以后该怎么办？

陈老师疼爱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孩子，根本不忍心批评她，只是安慰她放宽心，这次没考好，以后努力就是了。送走了孩子，陈老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为孩子的命运而揪心。

谁能料到，孩子当晚就走上了不归路。孩子跳楼前曾哭着打过电话给爸爸，遗憾的是父亲正在麻将桌上，没理会孩子的情绪变化。孩子又打了三次电话给同学的母亲，可惜的是一次都未能打通。求救的信号都没有回音，绝望的孩子终归是未能跨过心中的那道坎，孤独地走上了绝路。如梦初醒的家长只知道孩子从学校回来后是哭过的。一定是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受到了老师的批评而一时想不开才走上绝路的。于是，失去理智的家长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学校，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学校和老师。

同事难过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幽幽地说：“虽然昨天有同事在场，可以证明我没有过激的言论而伤害孩子，有关部门也已有定论，我没有责任。可是，我心痛啊！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瞬间消逝了。正如孩子生前所说，她是一朵经受不了严冬考验的调零夭折的枇杷花。现在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了？是自尊心过强，还是太脆弱，受不了打击？”

挂了同事的电话，我心情沉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枇杷树在瑟瑟寒风中兀自摇曳，洁白的枇杷花吐出的幽香，突然使我心生寒意。

许多年前，有人说我们现行的教育是误尽天下苍生。许多年后，这个声音依然在灰色的天空中回荡。虽然教育改革的步伐一刻也未曾停息过，但是，改来改去，学校、家长、政府部门依然是关心根深蒂固的“分数”业绩，何曾真正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一旦学生出了问题，所有的矛头都集中指向了学校或老师，似乎天经地义。

前些日子，铺天盖地的媒体不时报导学生轻生事件，我所在的小城近几年也相继发生过几起学生跳楼的严重事件。唉！真不知还要用多少汩汩鲜活生命的血，才能洗赎应试教育的沉疴？在校的孩子恰如一朵朵开在寒风中的枇杷花，但愿朵朵圣洁的花儿能熬过严冬，在万物萌发的春天结出香甜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