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冬天的童年

先前投的稿子有两处错字,又不知怎么取消,改了再投一下。望谅解!

苗文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11-21 18:57 责任编辑: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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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笔下的“北沟”,是典型的东北地貌;作者小时候的一幕幕经历,也是东北所特有的。历经沧桑,当年的“北沟”恐已“人非物也非”了,正如作者所言,“我们都应该做一个无愧于前辈的后辈和无愧于后辈的前辈,否则将来等我们的儿女长大成人,他们生命中的美好哪一笔会是我们书写的呢?”文章语言朴实而优美,堪称佳作。

村子向北不足二里有一汪碧水,养活了好大一片湿地。村里人把那儿叫作“北沟”。

北沟水草丰茂,从初春到深秋总是郁郁葱葱的。宽宽的蒲草、高高的蒿草、结实的稗草、空心的芦苇、齐整的苫房草、细实的乌拉草、不起眼的车前草……不管你是远眺还是近玩,满满的全是无限生机。北沟的草儿与城市绿地或街心公园里经常被修剪的草很是不同,长得完全一幅自由自在的样子,或如地毯一片片连着铺向远方,或似繁花一团团挤着疯长,或像栅栏一排排临水而立,或如树木突兀伫立。那些草儿全都野性中透出自然,恣肆中露着纯朴,没有半点矫情与造作,也没有一丝一屡的雕饰和浮夸。每年三月,当东风捎来第一缕春的信息,北沟的水草便开始从还没有完全消融的泥雪中往外冒头,显示出当春乃发生的生命活力。在千树万树梨花绽放之际,他们也一下子完全长高长大了,不时随风涌起阵阵绿色的波浪,仿佛在告诉人们活着就要精彩,不可辜负春光普照和一方水土的养育之情。秋风起时,归鸿携着新生的儿女啾啾起航,北沟的草儿像一位安祥的母亲静静地送走一个又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女。别看她身上满是岁月风霜留下的印痕,脸上还带着惜别儿女时的眷恋不舍,可心中却满满的全是收获和希望。

水草丰美便招鸟类的光顾。每年夏季来临,各种各样的鸟儿就会飞临北沟,成双成对地选一处水草深处筑巢做窝、繁衍后代。村里很少有人能说出那些鸟的真实名字,当然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人们早已相沿成习地为鸟儿起了许多有趣的称呼:野鸭子、水鸡子、油娄鹳子、唠头妹儿……如果你是个外地人,光听见这些名字就会觉得很新鲜、很向往,也一定相信它们都是些非常友好的、自由自在的小生灵。在每年光顾北沟的各种好看的鸟儿中,我最喜欢的是唠头妹儿。那是一种披着一身金黄亮丽外羽的小巧的鸟儿,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叫声也极其好听,那声音虽不似云雀那样高吭,不如黄莺那样婉转,也不像燕子那样轻盈柔软,但她会一口气就能唱好久,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耐受。有时候我觉得唠头妹儿是一位美丽的蒙古族小姑娘变的,她动听的歌声就像是回荡在辽阔大草原上的蒙古长调。用一句现在流行的时髦话讲,充满了原生态歌手的味道。我每到北沟玩都想抓一只唠头妹儿,亲手摸摸她满身光滑亮丽的黄羽毛,再看一看她到底是怎么样引吭歌唱的。可我每次都没能如愿,那些黄色的小精灵像猜透了我的心思,故意和我捉起了迷藏。有一次,我看到一只黄鸟就在落在不远处的草棵里,我蹑手蹑脚万般小心地向她靠近,就在快要扑到的时候,那鸟却突的一声飞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长串好听的叫声,像是对我愚蠢的想法和举动的嘲笑。如果有摄像机拍下那个过程,相信我失望的表情一定像极了《动物世界》里那只潜伏很久要抓一支羚羊最后又功亏一篑的狮子。我始终没有抓到过唠头妹儿,直到离开生我养我的村庄,那鸟的叫声也成了我童年一个最美好的记忆和长久遗憾!

水草丰美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鱼虾。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打鱼捞虾还能偶尔改善一下单调的餐桌。由于大人们春夏秋三季都忙着在田里挣工分,抓鱼自然成了我们小孩子乐此不疲的趣事。每当星期礼拜天或者放农忙假,我便和几个小伙伴去北沟抬鱼。抬鱼不能在深水里抬,没法下网也没法舀鱼,最好是在齐胸深的泡子里,从中间向四周搜索。抬鱼时三人一组,个子高的两个人拉转渔网,稍矮的拿着瓢和装鱼篓。拉抬渔网的人要把底缘沉到水底,然后轻轻向前或向一侧挪动,这时动作不能过急,否则就把鱼儿吓跑了;向上抬网时动作要迅速,慢了入网之鱼也会逃走。舀鱼是个既简单轻快又令人激动的活,当网被抬出水面时只要动作迅速不让那些活蹦乱跳的入网之鱼再次掉到水里就行了。北沟到处都是适合抬鱼的小水泡子,每年夏季就会生长出许多鲫瓜子、山胖头、白漂子、穿丁子等各种各样的小鱼。我和小伙伴们每次去都能顺利得手、满载而归。回到家配上母亲的厨艺,用自家下的酱一炖,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各色小鱼就变成味道极其鲜美的盘中佳肴了。

北沟是没有冬天的,那里即使冰封水冻能够走马行车也少不了人们的光顾,少不了孩童欢乐的喧嚣。在我们老家,勤快一点的男人是不“猫冬儿”的。每年冬季来临,他们会扛着冰镩、搅罗子、咕咚耙等家什去北沟打渔。打渔和垂钓不同,鱼儿都在冰层下面的水里是不怕人吵闹的,因此有些时候大人们还没有走到北沟,我和小伙伴们早就吵吵闹闹地先其而至了,有时还会带着一两只像我们一样在外野惯了的不知谁家的狗儿。打渔是技术活,可首先是很重的力气活。因为在寒冬腊月,东北天寒地冻,北沟的冰层往往会冻上一米多厚。大人们选好窝子后,先要用足足有二十来斤重的冰镩一点一点地把冰凿开,打个直径约一米多宽的冰窟窿。一个冰窟窿至少镩半个多小时,往往要两三个好劳力交替着干,我们小孩子根本插不上手。镩冰在快要透水的时候可大有讲究,长辈们会把冰镩倒转过来握住前面的钢钎,然后用上头的粗木桩使劲往那冰窟窿底部的薄冰上一顿,冰下的水就会像喷泉一样嗖的一声窜上来,原先躲在冰层下面的鱼儿随着水的喷涌白花花地往上翻。那是令人最为激动和欣喜的时候,我们小孩子会兴奋的大叫,“哇!鱼,鱼,鱼……”。剩下的事就简单了,大人们用搅罗子往上捞鱼,我们把鱼和冰分开,然后把翻腾不了两下就冻硬了的鱼装进箩筐。偶尔,搅鱼时会带上来一两只叫“老蟞”的水生甲壳虫,那可是小孩子的最爱。我们会争抢着把它塞进自己的衣兜,待回家后往炉盖上一烙,不一会就满屋生香了,那滋味玉盘珍馐恐怕也比不了。

后来我们全家搬到了城里,离开老家时好多伙伴都羡慕我的命好。是的,在那个城乡二元化社会里,谁会放弃进城的机会而甘愿在农村扎根呢?真得感谢国家落实知青返城的政策。谁知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我再也没有光顾老家的北沟。世事沧桑,不知道那里现在有什么样的变化?如今我已有了自己的妻儿。每当我带孩子出入各种各样的公园、游乐场时,一种莫名的怅惘便涌上心头,我多么庆幸自己曾经生活在那个水草肥美的地方!多么怀念我的童年生长于那个物质匮乏但自然丰饶的年代!多么感谢我们的父辈在我们心中留下的美好记忆与本真的生活!其实,我们都应该做一个无愧于前辈的后辈和无愧于后辈的前辈,否则将来等我们的儿女长大成人,他们生命中的美好哪一笔会是我们书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