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溅泪,鸟惊心
此文以幽默的笔调,写那游子愁情。这文写得莅临酣畅,颇有意识流的意味。写古写今,典故诗句,虚实结合,情景交融,彰显了游子归国,近乡情怯的心情。若是能够更加集中点,将是一篇上等好文。
这个故事无关乎生离死别,却使得花容失色,鸟雀惊秫。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一年前这刻骨铭心的一幕,好似有人在拿着一把锋利的刻刀,日复一日地在心坎上细细地刻画着,挥之不去,欲罢不能,无法忘记。
是以花鸟为题,为了忘却的纪念,记之念之,感怀之。
时间:2010年5月
地点:中国青岛
事由:冰岛火山爆发,欧洲大范围停飞前夕,我幸运地回国省亲。
北方的五月,乍暖还寒。黄昏时分,踯躅街头。
几年不见,前海湛山一带早已今非昔比。四年前尚且残存的些许安闲宁静,而今早已被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以及震耳欲聋喧嚣嘈杂的车水马龙淹没尽净。
眼前的一切曾经是那么的了如指掌,而今却物是人非,恍如梦中。
看着人潮如织,行色匆匆,似曾相识却形同陌路。唉,再等等吧,能挤上公车的不是身强力壮,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拼命三郎。这些年的国外闲居让我对此情此景既惊且惧。从前上车的人既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么猛。
打的吧,居然连续几十辆车都挂着客满红灯。
唉,等等吧,再等等,等人潮退去........。
之所以说闲居,因为这些年极少坐公车。就算偶尔坐,乘客也是稀稀拉拉,三三两两。诺大的车厢里,寂寞的司机加上无聊的乘客只好谈天说地,聊以打发时光。在那圪垯,无论穷富,家家都有自己的车,贫富差距不是很大。荷兰的五六个主要执政党都主张杀富济贫。所以富的不是太富,穷的过的也不错。因此在那个异乡的小镇,公共交通只能算是一个填补。。
注:俺住在一个只有六万人口的荷兰北方小镇里。
在日思夜想的故乡马路牙子上徘徊着,不由的就想起了贺知章的那首诗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人何处来。”
很老套,不过,此时很贴切。很无奈,但是,此地很恰当。
贺大爷一直在外做大官。直到有一天退居二线,告老还乡。走到村口,村中小儿却把他当成外乡客人,还问他从哪个地场儿来。此情何堪呐!贺大人顿生万端感慨:皓发白首,岁月无情,流年似水啊!
贺大爷有感而发,才有了这首脍炙人口流传至今的不朽诗篇以至于后来的晚辈后生们每当故地重游,心有感慨,就禁不住想念起他的这首诗来。贺大人太有才了!
此时此刻,我很羡慕贺大人。虽说舟车劳顿,他却不愁找不到回家的路。到了村口,还有孩儿们跑前跑后,嘘寒问暖,义务带路什么的。而我,不远万里,冒着火山灰,归去来兮,却有家难回。虽然人山人海,却形同陌路无人问津。
贺大人啊贺大人,正应了那句老话儿,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要是搁现在,退休了,谁还理您呐。您老泉下有知,知足吧您呐!
无奈,我爱家乡,家乡不爱我;我想同胞,同胞不想我。普天下的爱情大抵如此,我爱的偏不爱我,我不爱的偏偏穷追不舍。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这样,就没那么多让姑娘媳妇老太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肥皂剧电视剧了,其中要死要活的琼瑶剧害人最深。
在诺大的中国,青岛只不过是个二三线城市,湛山一带也不是最繁华地段。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汹涌如潮前仆后继的下班人流才稍稍平息。要上车,同志仍需努力啊。可喜的是车次渐少,噪音分贝亦有所降低。
正想回,却听得耳畔隐隐约约传来阵阵二胡声。在这形色匆匆的黄昏街头,谁还有此闲情雅致?
“循声暗问弹者谁,犹抱琵琶半遮面。”白居易大人曾经说。
满怀好奇,拨开人群,一路寻来。影影绰绰的路灯光下,一位老人正在拉着一把破旧的二胡,在这座现代化城市街道上颇有点儿戏剧效果。现在让我们近距离欣赏这出戏。
舞台:一普通公共汽车站点
照明:普通路灯
场景:血色黄昏,露天苍穹,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布景:某一著名投资银行所做巨大奢华级广告,上有大号草书龙飞凤舞——绽放财富。字旁绘有大朵怒放国花——大红牡丹。
广告评价: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其中遣词造句犹为精当,好一个“绽放财富”!亏他想的出,真是太有才了。其义蕴含着让国人的财富像这朵富贵牡丹一样绽放扩张,日进斗金,如意吉祥。
现场效果:有点乱,让人感觉有点晕。
上演节目:二胡独奏《二泉映月》
演奏者:一酷似唐朝诗人白居易笔下“满面炭灰烟火色,伐薪烧炭南山中”的卖炭翁。
音乐效果:哀婉凄厉,空旷回荡,不绝于耳。
演奏技巧:相当于国家特级演奏员,且集指挥,演奏,配音于一身。
主演介绍:祖传琴技,近年来主要从事街头卖艺事业。
说是街头卖艺,细看之下,老人膝前却没放破碗毡帽之类收钱的家什儿。让人颇为不解。即便有人欣赏,想随喜点儿,老人家他也不收啊。正如曾国藩的一句名言“两根穷骨头,撑着一个头。”
细看老人的行头,相当老土,一身洗得发白的毛式蓝卡其布衣裤,勉强支撑着主人捉襟见肘的卑微体面。
也许,老人在自己格儿的一亩三分地儿还是个人物。虽说大家都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但会拉得一手好二胡的庄户人能有几个呢?
可以想见,也许正是老人的这点自尊让他羞于向路人伸手。在古代,练琴习韵之人被看作修炼之人。因为他们追求的是名利之外的东西。在现代,一位真正听得懂得音乐的人,灵魂的深处都藏着高贵。无论得意显达还是穷困潦倒。
细细倾听他如泣如诉的琴声,我猜想老人一定遇上了人生的什么坎儿。否则也不会两眼摸黑来到这笑贫不笑娼的地界儿。也许家有病人却无钱医治;也许失去耕地无以为生;也许老来无伴孤苦伶仃;也许生离死别思念故人……..。但是无论如何人间最大的不幸都是贫穷和老迈同时来袭,力不从心,梦想不再。
男愁唱,女愁哭。而今只能用这把跟随自己多年的破旧二胡聊以自慰。老人堪称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酷似人声的哀婉倾诉象他的眼神一样穿透人心。只不过人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灯红酒绿,习惯了对他的忽略不计,不屑一顾,甚至呵斥谩骂,那儿有闲工夫理会这位卑微的街头艺人。
此时此刻,只有这首《二泉映月》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老人破败寂寞的心境。
瞎子阿炳也是一样的人生失意,他是少数愿意读也能读懂穷苦人的人,他就是为了穷苦人才做了这首曲子。就像白居易为天下寒士作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孔夫对天长叹“苛政猛于虎”一样。他们的心里,都为穷苦人留有一席之地。
这也许是老人近来最喜欢拉的保留节目。反正自家拉自家欣赏,这时候,都下班了,城管的又不会来收税。
看老人的眼神,空洞迷茫,游离世外。这种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紧。长这么大,我还从没见过如此难以描述如此难以让人忘记的眼神。对,一年多了,让我难以释怀的就是这眼神。
在他的身前身后,或拖沓或匆忙或不屑或野蛮的无数脚步纷至沓来,老人却全然不顾,确切地说是浑然不知。只有看破红尘,厌离人世的人才能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念及此情此景,我再次泪沾衣襟。
春去秋来,已有一个年头了,不知那位琴技纯熟流落街头的老人是否还在。
据说,在乐器里,除了小提琴,就当属二胡最接近人声了。而沉吟哀婉千回百转的《二泉映月》从里到外都是为二胡而生。显然,此时此地,老人是最懂得阿炳的人,也是最有资格诠释这首曲子的人。从艺术表现到情感表达,里里外外,他都堪称一流的艺术家。
赵本山也爱拉二胡,可几年不见,人家都有自己格儿的飞机了,人比人气死人。
一边是财富绽放,一边是穷困绝望。一半是水,一半是火。而我,确实有点儿晕。
世道疯狂啊。
正在绽放的财富,和正在贫困边缘的绝望,如此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世界,好似天堂和地狱同时展现在世人面前。而更疯狂的是,世人对此竟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这让我想起一部美国电影。说在一个繁华的富人区,有一位又脏又臭的老人,每天都坐在街边乞讨。有一位闻名遐迩的大律师也住在这个街区,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位卑微的老人身边。十几年过去了,律师都习以为常了。
有一天晚上,律师梦见一位天使下凡来告诉他,这位贫穷潦倒的乞丐的前世曾是一个地位显赫极受尊崇的大能天使。他是自愿转世投胎为人,来到我们这个等级很低的地球上。他十几年坐在这里乞讨,只是为了给世人一个机会学会施舍,提醒世人学习关怀弱者主持正义。
天使还对律师说,你从前不过是一个给老人看大门的走卒。临走前,天使还带这律师穿越时空亲眼看了他们前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个莫名其妙却又清晰无比的梦境犹如当头棒喝。从此以后,这位律师不再为了挣钱昧着良心为富人说话,他变成了一个敢说真话主持正义的家伙。
信佛的人都相信,人是有前世来生的,不仅仅只有这一生。生而为人,每个人都担负着自己独特的使命。
夜幕正徐徐降临,诺大的露天舞台上,这场同时经历着血与火,爱与恨,荣耀与卑微的独奏音乐会,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位观众,一位演员。
在上天的眼皮底下,在这个麻木不仁的尘世,在这背山面海的地球一角,正在上演的这一出儿,到底是悲是喜,让人无从说起。
二胡老人不属于这个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又何尝属于今夜的人群,此处的故乡?故乡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齿寒。此时此刻,我们有着一样的孤独。只是一个外表光鲜心无挂碍,一个生活艰难穷困失意。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里的那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只是眼前的老人不似那位琵琶女,虽说哀叹时运远嫁异乡却有衣有食有商人夫婿,我也不似白居易被贬嘀离京屈辱卧居黄芦苦竹的荒蛮之地。
白居易和琵琶女,身份不同,地位各异,却无法阻碍灵魂深处平等独立的自然交流。
二胡老人比我还要孤独。他甚至对我这个唯一关心他的人都不屑于一顾。或者,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在这冷漠无情的陌生城市居然还会有人关心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目之所及,不是匆匆脚步,就是尘土飞扬。他坐在那里,比谁都矮,却始终腰板挺直,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绝不含糊。
人海茫茫,来去匆匆。人们没有时间对那些于己无关的人和事驻足回头,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大家都在忙于绽放自己的财富,盼望自己的富贵牡丹盛开怒放硕大无比。在财富面前,人们赴汤蹈火,前仆后继,永不满足;在利益面前,追求不已,奋斗不止,挫而弥坚。
夜幕已完全降临人间。盏盏花灯酷似朵朵牡丹盛开。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地去享受夜生活。宵夜的,购物的,洗脚的,卡拉OK的……..白天的喧嚣紧张渐渐变得热闹活泼起来。
只有二胡老人还在继续拉着他的瞎子阿炳,忘了饥俄,忘了寒冷,没有知觉,似乎永无了期。
不知什么时候,老人身后的巨大广告牌,已经被自动打上了白亮耀眼的灯光。画面上鲜艳欲滴含苞怒放的巨大牡丹,在白色聚光灯的衬托下,比白天更加美丽娇艳,更加魅力难挡。
夜,渐渐地深了。
从前的大树都砍了,挪出地方盖了大楼。空闲地皮越来越少,只剩下几棵梧桐在路边的旮旯里苟延残喘。偶尔听得几声麻雀唧唧咋咋在上面打架。大概出外觅食忙了一天,心里正烦着,回家啄孩子出气。这年头,鸟和人一样,活着谁都不易。有钱儿的人担心,没食儿的鸟闹心。
牡丹之乡鸟归巢,月圆之夜人不归。
我也该回了。
谁知,就在刚一回头的一刹那,突然惊动了树上的倦鸟,只听见它们呼啸惊叫着一齐飞上了茫茫夜空。它们也像我一样地感怀着二胡老人的倾诉吗?鸟兽也通人性吧!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忘记了这是谁在什么时候写下的诗句了。
后记:谨以此文纪念那些被改革大潮无辜边缘化了的弱势群体,日渐繁荣起来的祖国不应该忘记他们。
编者按:亲爱的同胞们,算俺少见多怪了。如果万一您要拍砖,俺完全能够理解。
俺四五年才回一次家乡,难免一惊一咋的。就让俺也在此感言感言吧!这些年,不光憋屈,也没见过甚大世面。欧洲那块儿,就一潭死水,波澜不惊的,哪像我们祖国大地一片欣欣向荣的。拉二胡的赵大爷算是说到俺心坎儿上了,“风景这边独好!”
不过我还得罗嗦一句多余的,国家富裕了,不能贫富差距太大了!富的不能流油儿,穷也不能无人问津。国家得倒出空儿来再调整一下,这样才能实现白居易笔下“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太平盛世,孔圣人心目中“老有所养,少有所爱”,人人安居乐业的治世太平。
自我介绍:俺们全家至今仍坚守着中国护照,总觉着以俺泱泱大国去淘换个撮儿小国太掉价,早晚也得落叶归根不是?离乡背井地出来已经被祖国的改革大潮边缘化了,哪能继续再错下去?
组织上放心,没叛变,铁杆的中国人,爱国。
海潮音向大家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