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家园
一篇很生活化的文字,烘托出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生机勃勃的画面。观察仔细,细述入微,欣赏推荐,问好作者。
在玉米地里扯羊草作猪草的时候,六婶家的小毛驴在坟山那片草地里“啊咿啊——”地叫起来,玉米林把傍晚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照进地里。阿英麻利地割着猪草,包谷的天花上那花粉落下来,粘在她汗津津的脖颈上,又痒又疼,特别是包谷叶那锯齿状的叶边,一不小心就割破皮肤,被汗水沁进去,火辣辣地疼。转了好几块台地,才割了满满一背筐羊草,再割几把就冒尖了,这样才够家里的四头长白条吃一天。
背着猪草,沿着花椒林边的小路回去时,阿英在一棵核桃树下歇息,并从树下捡了几个刚熟落的核桃,就着石坎子上的石头砸烂了吃仁,新鲜的核桃米还有点甜津津的,很好吃。
过了一条从半山里流淌出来到山下汇入清水河的小溪,就有两棵桃树。阿英顺手就摘到了延伸到地面的枝条上的毛桃,用镰刀刮了皮就塞在嘴里,一路嚼着回家。而这时,已是鸡蒙眼了。
阿英看见母亲还在自留地里侍弄着蔬菜。她便把猪草搁在灶房里的灶头旁。然后掏了一捆柴禾来,把火坑烧起火,再打一壶水烧在三角上。她翻了翻橱柜,中午煮的回子瓜还有半碗,炒腊肉也剩着许多,再炒两个洋芋就够了。
等水烧开了,她的米也早淘好了,把茶壶煨在火塘边,把装了一碗半新米的罗锅放到三角上,加大火。
火光忽明忽灭的,映着阿英黄黑的脸庞,她把弄着火钳,忽然想吃蚕豆了,于是她去放有蚕豆的“打抖”里抓了一把干蚕豆,从火坑里扒出一片子母灰,把蚕豆捂在里面“冒”一阵,捂得焦黄的蚕豆,嚼起来香软可口,又热乎乎的,那味道很过瘾。
很久以前,这一带流传的故事里有一个就是说有人吃了烧胡豆,放屁都是香的,可以放来熏衣裳,于是转行专门给地主老爷们熏衣裳。
等母亲回来的时候,阿英已在炒洋芋了,于是开始摆桌子拿碗筷,就摆在火坑边上。母亲给猪喂完“夜饭”后,阿英的饭菜也摆好了,两个人就一块儿吃夜饭。母亲说:“过两天就是你七哥办喜事,到时候把牛儿整点谷草喂起,克(去)帮忙洗哈碗,添哈饭,招待客人。”阿英没说话,都自顾自扒拉着饭菜。柴快烧不着了,母亲撺掇了一下,又亮堂起来一些。吃完饭,阿英去梯田里抱回一捆草丢在牛槽子里,再在二槽子里倒一桶清水,牛儿欢喜地舔着草,不时望向阿英,还甩耳朵。
快中秋了,天上已有了月亮,小小的,泛黄的。
阿英把洗脚盆摆在干檐坎上,装了些冷水,提来热水冲进去,洗脸洗脚。夜风轻轻吹,居然有点凉了。对面山边的二伯家,灯火看上去都摇摇欲坠的样子,孤零零的。
把洗脚水倒在院坝边,淋“老娃花”后,把盆靠在灶房门一出来的那面墙墙角上,阿英就准备上楼睡觉了。
风刮过大田边那几笼竹林的时候,像雨打在瓦房上似的,听着它,阿英就容易睡着。一如插秧时节,田野里那一亩亩的蛙声。
她想起牛圈后边,白家的那两座祖坟,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去年快过年之前有一天下午,她捞了一背树叶背着回家,经过这两座坟的时候,天也快黑透了,她有意地望了一下男的那座“生机”坟的坟脸,发现那空洞里有两只发光的眼睛,还有点绿莹莹的,和他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那两只眼睛忽然又不在了,阿英上前,用颗石子往里面扔去,一只猫忽地窜出来老远,跑到灶房屋顶上去了,还望了望女的那座坟。每年,阿英可以在坟头上割两茧野草来喂牛,而坟主人似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修理”。她没想到的是在明年的八月份,那座“公坟”的坟头垮了,倒塌下来,脸也摔坏了,而“母的”那一座坟。由于被一条从她脖子边经过的山水沟常年冲刷,坟身也变得歪歪扭扭,矮了又一截了。岁月,始终是不那么容易承受的,即便你死了,它也在证明着它不朽的存在。
阿英睡了,母亲还坐在火塘边烤火,慢悠悠的,像煨一罐茶,然后慢慢吮那滚烫的清苦之味。不吃上一罐不自在,不习惯。
歇得差不多了,母亲才找来手电筒,把没有上草楼去住的小鸡们或撵或拉地全整到草楼上,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猪的鼾声也浓起来,母亲看了看,发现猪睡相还正确,也没有在槽子边拉屎,这才安心地不去管它们了。
这时月光也照到了一半院坝,一半还在老屋的阴影里,在背后大山的笼罩里。母亲又把一些没有理顺的凳子,簸箕,衣服,鞋子等家什理顺后才洗脸洗脚去睡觉。
拴在两根顶梁柱间那根铁丝已经锈迹斑斑了,打阿英记事起就一直存在着,在上面晾衣服挂洗脸帕、袜子,挂酸菜、挂猪大肠、猪杂,但没挂过爷爷那一辈人的东西,阿英想,也许有一天还会挂上她的孩子的屎尿布,挂上远方的亲人的背包和裙子,眼镜布等。她看见红色的蜻蜓在上面停留过,蜘蛛也在上面织网,“挂”这种状态,是一种空间形式,一种存在方式,也许这还是一种哲学,以至于后来有挂机、挂QQ、挂号出现,但却不与现年现在的阿英有关,阿英已经睡着了。她梦见屋后那坡梯田种了绿肥,而梯田又成了坡地,坡地上长出了一种奇怪的植物,像“超级野烟”一样,这种东西在眼皮子底下呼啦啦长成一片,把她裹在里面,可把她吓坏了。直到许多年后,她也不明白为何当初的梦见,如今却是眼睁睁地看见——从退耕还林以后,政府又鼓励山区试种烟草,阿英家把仅有的地面全部用来种烟草了,而且由于物候适宜,烟草长势很猛,足以把她完全覆盖掉。这种情况已经在阿英身上复发过好几次,另有一次,她梦见她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桌子前,翻阅着一段记载有徐霞客旅行到云南鸡足山并受丽江土司邀请等内容的一本书。而现实阴差阳错的,在她毕业那年,她去了一家出版社,聘为校对,结果她真的坐在挂着“经理室”门牌的办公室里,校对一套《丽江文史资料》,而里面真的有徐霞客到鸡足山潭柘寺,到玉龙雪山,并受到当时的木氏土司木增款待的诸般内容。阿英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毫无关联的“预见”。这几乎是属于“穿越”了。
母亲睡在正房的里屋中,她关上“桃坞门”的时候,已是夜11点过了,此时阿英也睡醒了一回,起来小解,朦胧间,她似乎听到有谁在嘀咕,在山林里密语,再仔细听,却又只有风敲疏竹的沙沙细韵了。
而第二天就传来消息,萧姑爷家的鸡昨晚遭贼了,萧姑爷发现时立马去追,结果只在大山深处,毛家垭口,通往蛮夷部落的歇脚处追着几匹鸡毛,一摊鸡屎。不知道是否就是他家的鸡“留赠”的。阿英一直对崇山峻岭中生活着的那几个民族感到神奇与敬畏,甚至她有点向往,那种近乎“野蛮”的生活。不知道是否该称为——“游牧”。反正她对打猪草、薅包谷、栽秧、打谷、撕包谷、砍柴等活儿已经厌倦了,年年都轮回着做,天天都是那些做得无奈的家务。这片土地,它养育着她,也紧紧地锁着她,寸步不能离。她甚至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对赶集非常热衷,对那繁华和热闹的气息很着迷。当然,这并不表示阿英就是个逆子,她只是属于超生子而已。并且在学校里成绩很优秀,虽然父母并不期待她该有多好的成绩,家里只希望她能早点回家帮忙分担一些活计,以减轻家庭的负累。
吃完早饭,阿英就赶着牛上山了。和在山村的很多人回忆童年一样,阿英也觉得放牧的时光是最好的。虽然,她已知道,这种好,根本不是时代要的步调,甚至不能为家为自己争取到适合的生存状态。
温和的,贫瘠的,阿英在她的村庄里来来去去。
爱,怎会是无缘无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