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松林砍树枝的人

邻居李老爹是一位年近六旬的独居老人，身材高挑但背有些弯，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花白胡子，脸上肌肤像烤熟了的核桃皮，和人说笑时就满脸的山川沟壑纵横了，活脱脱一幅浓缩的地形地貌图。

李老爹有一爱好，每天清晨都要到村西不远处的松林里去。打我记事起，他从早春到深秋，除过天降大雨几乎从未间断。我原本以为李老爹和别的老人一样，是去林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活动活动身上那些被岁月消磨得已经发硬了的筋骨，可每次他从松林回来都会背一捆树枝。那些树枝一色的青青翠翠，散发着浓浓的松香，有的还带着指甲大小的青涩的松塔，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某些树上折断下来的。

这些树枝是老爹折下来的吗？我有些不信，一同玩耍的伙伴也大都不信。因为李老爹是村里公认的最为宽厚和蔼的人，是那种土生土长的纯朴的东北农民，用电影《地道战》里的一句台词：“他的，是地地道道的良民”。就拿我们这些整天在外野惯了的村里孩子来说，没有谁不爱到他家去玩的。我们经常像约好了似的，每天晚饭后就相跟着来到老爹家，死气白赖地缠着他讲故事，有时一讲就是大半宿。李老爹从不嫌我们烦，还经常像变戏法似地弄出点瓜子什么吃的。这样一个老好人又怎么会去砍松枝呢？我和小伙伴们都觉得很疑惑。要知道，那片松林也是我们最喜爱的好玩去处，看到每天李老爹从那里往回加背树枝，我们都很感到心疼和不快。我们一天天地长高长大，李老爹家的树枝也越垛越高，今天背回来的骑着昨天的，今年的又压着往年的，渐渐地都快成了一座小山。但他还是依旧每天地去、每天地背。我们开始怀疑李老爹去松林的动机了，都迫不急待地想知道他在林间的所做作为。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一次悄悄尾随着老爹要一探究竟，想学大侦探福尔摩斯那样把困扰大家的“折树枝的迷”破解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李老爹进入松林后，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不大不小的老旧砍刀。我紧张地躲到一棵大树后不时探头张望。李老爹把砍刀擎在手里，径直向林地南边刚刚种植不到五年的小树群中，然后一棵树一棵树地抚弄着、寻找着。哎呀，不好，那些树可是我们学校组织栽种的。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我出去制止，李老爹突然抓住一根小树枝劈头就是一刀。对稍高一些的枝杈李老爹也不放过。虽然砍刀够不着，他却另有办法，用捆绳的一端系住一块石块，然后住向上一扔绕过树枝，再用力向下一拽，树枝应声落地。李老爹的举动让我非常气愤。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大声地质问道：“李老爹，那些树枝好好的，您为什么要吹掉它？难道您和我们学校植的树有仇吗？”

见我突然出现，李老爹也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和蔼，笑呵呵地对我说：“原来是小二子呀，没看出来你还挺关心这些树的嘛。”

“那当然，老师说了要爱护花草树木。这些还有我载的，长得这么好，折断了多可惜呀。我们都看到您每天往家背树枝了，您家又不缺柴禾，为什么每天还都来砍？好多小朋友都说是别人干的，我可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人，看我待会把您砍树枝的事告诉全村。”我自鸣得意地嚷嚷着，像一串串连珠炮弹向“敌人”扫射着。

大出我意外的是，我的“敌人”并没有被我的“炮弹”所击倒，却一下子绽开了他那核桃皮一样的笑脸说道：“好孩子，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过先别急，听老爹告诉你为啥。”说着，李老爹指了指旁边那些粗壮笔直的大树对我说：“小二子，你看这树长得咋样？好不好？”

“这还用问？当然好了，又高又大，一点弯都没有。”我说完又嘟囔了一句：“没有砍树枝当然好了。”

“怎么没有砍？那些树几十年前我也是像现在这样不断地给它们修枝打杈，不信回家问问你爸爸。这树呀，生长过程中会不断冒出一些旁枝斜杈，不及时折除修正，轻则树节子会多起来，严重的就会长得歪歪斜斜，那还怎么成材呀？你见过村里人家盖房子用歪木头上梁的吗？没有吧？其实呀，种树和教人一样，不断地砍掉枝枝杈杈，才会越来越挺拔，越长越有用。小二子，你说老爹做得对不对呀？”

我愣怔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帮李老爹把砍下来的树枝捆好。在以后的日子里，李老爹依旧天天到松林去，他的脊背也给树枝压得越来越弯。偶尔，我也会跟李老爹一同前往，直到我随知青母亲返城到市里念书去了。我在无数的书本中读到过古代圣贤每日三省其身的哲理典故，但生活中真正触动我律己修身的是时常浮现于脑海的李老爹。老爹佝偻身子背着树枝一步步走进村子的样子，他在松林里绽开核桃皮一样的笑脸对我说的一番种树哲理，历久弥新，至今我依然历历在目。是的，有些人一辈子在读书，但却没有学到做人做事的道理，而有些人一辈子没读过书却了解生活的真谛。我们要学会识得自己的卑微，学会修剪自身的枝杈，唯有如此才会逐渐走向成熟，学会变得伟大。

前年秋天我回老家，得知李老爹早已驾鹤西去。叹息之余，我独自来到村西那片松林。当年老爹当着我面修枝打杈的那些树木棵棵粗壮，隽秀笔挺，俨然能为村庄经风挡雨了。“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睹物思人，怎不叫人倍加感伤！回村时，我发现林地东边有一些新载没几年的小树，学着当年李老爹那样我也折了一捆树枝背回村，权当是对故去老爹的纪念吧。我心里默默感念远在天堂的李老爹，祝愿他在那边依然有树枝可砍，好让更多失落的灵魂也懂得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