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牢笼

呆在屋子里实在太久了，心里仿佛形成了一副枷锁将我牢牢困住。于是决定去外面走走，顺便带上洗澡用品，算是去洗一回澡，也不虚此行。

走在宽敞而又冷清的马路上，阴冷的风不时袭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不过，那些高高林立的大楼，那个庞大的停车场，还有那些已经摧毁了老建筑，又打好地基即将盖起的新的大楼，更让我难以忍受。唯一渺小的是马路旁边的的一排树木。它们给了我们生存下去的氧气，我们给它们的，是呛鼻的灰尘。

我尽量低头行走，以免目光又被那些高楼，那些停车场，那些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建筑猎取。然而就是这样，我还是感到一阵难以排解的束缚感。刚刚就是从高楼林立的世界走出来，现在又置身于另外一片林立高楼之间的。似乎从一个牢笼走出来，却又走进了另外一个牢笼。

其实，我的住处也有澡堂，我大可不必走那么远去洗澡。不过，外面的澡堂是一个好地方，它安静淡雅，没有浮躁喧哗，更重要的是，它也很渺小，置身其中没有那种强烈的被困感。

它的门常常都是掩着，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我几乎看不清他/她还是一座供许多人洗澡的建筑。它坐落在墙外的一条拥挤的小街上。这条街不属于我所在的处所，不过与它也只有一墙之隔。一座并不高很长的围墙，将两个不同的世界彻底隔开。存在于里面的世界久了，心儿就时常在幻想着墙外的景色到底是什么样子。

走近它，才会发觉远处所不能看见的东西。它的确略显老旧，那放在门右边的一盆花，也不知枯萎了多久。门上的那块刻着几个红色油漆大字的招牌，也有点向外面倾斜。某某浴池的“池”已经脱落，每次来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这个字被刻上去。

进到屋里，空间的局促感瞬间让我有些不适，一台已经掉漆的冰箱搁在墙角，它的旁边是一张长椅子，供洗完澡的人休息。椅子的前方是一个长方形高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洗澡用品。桌子的尽头是一台彩色电视机，时时放着的都是一些言情电视剧，一对母女，也就是店老板和他的女儿坐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能合她心意的表演情节。

与老板略作交谈，便做好了一切澡前准备。她收了钱，继续看她的电视剧，那些百看不厌的俗套情节被一遍又一遍地演绎着。她的小女儿的目光也聚集在那块正方形的屏幕上，不过，她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痕，似乎是因为贪玩耽误学业，引来了母亲的一顿较为严厉的责骂。因为在上一次，我就亲眼看见，老板娘一直在督促正在玩耍的她去写作业，用词甚至有点超过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承受能力。不过此时，两人倒是异常默契地凝视着电视机。

女孩靠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坐在小凳子上，这一切都被那张长方形柜台掩住。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满满的温馨和甜蜜。

进到换衣室，匆匆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开始慢慢脱下一层一层衣服。站到镜子面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脱光，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体，没有任何遮挡，那些虚假的面具和无形的枷锁也被卸下，没有任何隐藏，心里立即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痛快。不用再去构思着词句去应付别人讽刺的话语，不必考虑那些生活上的琐碎，更不需要把真实的那个自己深深埋藏。

脱下所有的束缚和牵绊，现在，镜子里的那个我才是走出牢笼的，真正的我。

换衣室里也有另外几个人。有几个似乎是有些着急着还在外面没有完成的事情，于是很急切的把衣服从身上拔下来，再带上洗浴用品，迅速走进澡堂里面，还有一两个正在快速的把衣服穿上，或许是因为太冷。

很快，我就进入澡堂。澡堂同样是一个很小的空间，约有十几个浴头，还有一个公共的小浴池，显得特别安静舒适。

浴头里的水还是很热的，刚刚冲到温热的皮肤上，一阵难以适应的滚烫感让我赶紧缩回了身子。现在才注意到，澡堂里只有几个人，都各自正对着自己的水龙头冲洗着身体。哗啦啦的水流很快就把原本干燥的水泥地面浸湿，剩下的水顺着地面上的一排出口流进地下管道。不过，嘈杂的水流声并不能打破澡堂里深似海洋的寂静。每个人都沉默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地思考着不属于这个狭小空间里的事情。当然，也会有人把脸转过来，眼睛到处转悠，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样好玩的东西或事情。

在这样的死寂中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一个人朝着外面大喊搓澡师傅。不一会儿，那个下颚围着一沉浅浅的胡渣，身材臃肿，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卷起袖子，脱光了衣服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布置好现场，让他躺下，然后开始慢慢搓起来。

我注视着他的表情，他似乎很累了，嘴里喘着气，额头也显出了豆大的汗滴，不过，当他一拿到搓澡巾时，就忘记了一切。他一边干着活，一边还跟别人谈笑风生。澡堂里的沉默被他一阵有一阵如闷雷般的笑声击的粉碎。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沉浸在自己的忧伤和伤感中，有一些人，似乎没有自己灵魂的疼痛感，总是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毫无保留的展现给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外表快乐的让人羡慕。他们的口中不会出现任何一个与忧伤有联系的话语，也许，真的会有一丝阳光能照射到他们的内心深处，驱散深埋在里面的那份阴暗。

也许这是因为他的心不会走进一个牢笼，也就不会因此而产生阴暗。

很快，搓澡师傅就完成了手上的工作，走到外面点上一根烟，悠然地抽起来。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他的脸上显出几丝忧郁的神色，眉头深锁，眼神失去了光彩。这时，他的儿子走了进来，要求父亲陪他到外面看电视，他却用一声严厉的呵斥拒绝。

这会，澡堂里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看看别人。澡堂里又恢复了流水哗哗的平静。我抬着头，任温热的水流冲击着我的面颊，然后在顺着脑袋流遍全身上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分明的感受到有点缺氧，并且有些头晕脑胀。温热的水汽充斥着这片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而那些令人窒息的因子却也在这样的空气里耀武扬威。我突然感到，一阵更加强大的束缚感将我困住，让我无法挣脱，这片小小的空间突然越缩越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笼子，将我锁在里面。

我赶紧冲出来，搓澡师傅笑着让我喝口水，说罢，又独自抽起烟来。我不得不重新穿上厚厚的伪装，再去走进那片高楼林立的牢笼。

也许，我从来也没有像那对母女，走出过心中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