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匆匆》

第一次读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匆匆》是在十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个正准备升高中的少年。那个暑假，因为中考考得不理想，不能被心目中的高中录取，所以我不无懊恼。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翻看哥哥书架上的旧书，里面有一本《背诵散文60篇》的书，上面第一篇便是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名作《匆匆》。伴随着那些优美的句子映入眼帘，我不禁开口朗诵起来。在朗朗的节奏中，我不知不觉对时间充满了想象，对周围的一切也开始浮想联翩。我第一次发觉，原来时间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时间它可以是小燕子划过的弧线，可以是柳条飘动的影子，也可以是河流淌过的痕迹……原来时间并不只是时钟上的指针，并不只是沙漏里的沙子，也并不只是秒表上的数字，它可以是我周围的一切事物，它是我可以触得到摸得着的，并不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而期间是了无踪迹的。原来时间是我可以用手抓住、用心把握的。回想到小学和初中的那些日子，所取得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成绩，我不免心中刺痛。那些日子我是虚度了呀。于是我暗下决心，从那以后我要抓住时间，不再让它偷偷地从我身边溜走，不再过以前那种去日渐多却了无踪影的日子。

现在回想，从那以后我应该是有过努力的。因为从那以后我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写下诗句；我会在晨曦初露的时候抒发心情；我会在日值中午的时候勾勒感悟……因为我觉得我可以用文字记录时间，我可以用文字的方式把时间留住。如此地记录下来，我的信心也逐渐恢复了，我不再那么懊丧，我逐渐觉得我的文字好了起来，而我的内心也逐渐地充实了起来。渐渐地，我觉得我可以驾驭时间了。当一本本笔记本都记录得满满的时候，我便把它们尘封于高阁之上了。是的，因为我觉得我已经让我所经过的时间留下了痕迹，我可以把它们封存起来，待日后有时间有兴趣再来触摸那些痕迹了。

一眨眼，十多年就过去了。我只是每天在为生计奔忙，我不觉得时间完全没有痕迹，它之于我是不浓不淡，我的心中是不虚不实，所以对日子是爱留不留的态度。大多数时候是半眼开半眼闭，工作上任务重时紧一把，休息时也就睡懒觉，虚虚而度。那些既往的“时光笔记”是快要忘记了。而《匆匆》里那些句子也已经再忆不起。有时在夜深人静时呆想，人生不过就是摸爬滚打，时光不外是人情冷暖。

可是愚蠢的我面壁只是思过，意思就是对某些东西想过了，可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每晚把日间的疲惫与创伤夹回来偷偷地休整，想别人看见但又害怕别人看见，郁郁然难得养了那么点精力，每日又扎进利欲的海洋里摸爬滚打，备受磨损。时光于我不如浮云，它不是淡远得只可企望不可触及的东西；它于我的的确确是可触可感每每给我伤痛的东西，只是伤口太多了，神经还未来得及长好就又加上了新的伤口，渐渐地也就迟钝了。当有人忽然问起：“时光是什么东西？”回答起来却那么迟滞：“时光……时光应该是……在眼前不停地晃荡……晃荡，然后渐渐……就模糊起来了的东西吧……”

是的，每天怀着自己的伤痛，我几乎要把时间遗忘了。但一日一夜的交替还是如序地进行着，并没留给我可以遗忘的余地。因为我忘不了明天还要工作；忘不了明天还得交水电费；忘不了明天还欠着银行的房贷款；忘不了……呵，人忘不了的东西还如此多呀。所以日子还得过下去，所以时间还如此流淌着。

有时想到，圣贤如孔子他老人家也只能站在河边怜怜的怯怯的说“逝者如斯夫！”我等平凡之辈也可宽心了吧。但“时光笔记”是的确快要忘记了。

那天闲逛书店，看到一本《朱自清经典大全集》就买了下来，回来打开一看，第一篇就是曾经唤起过我那么多想象的《匆匆》。于是顺着朱先生于数十年前为我垒好的优美的文字走廊走去，没有陈旧的味道，也没有新鲜的咀嚼，有的只是沉沉甸甸的感觉。是的，燕子划过的不是散漫，柳条飘动的也不是余逸，而河流淌过的也不只是空洞。假如我是一片荷叶，时间是一颗水珠，它从我上面滑过，过后可能没留下可寻的踪迹，但我当时的确感觉得到它的重力，过后我也忘不了那时受到的压强。

而时间不只是一角屋檐，只是把我它压在了阴影下的。我对它没有了想象只是我习惯了在重力之下把头压得太低了的缘故。那天我把《朱自清经典大全集》放入书架时，发现最上层堆着一沓笔记本，于是拿下来翻看了起来，那竟然是自己多年前的日记。字迹已经模糊了，语句也不甚通畅。细细地读来，多是记录了一些日常琐事，感想不多，启迪甚少，是承担不起当年的“要记录时间的痕迹”的大任的。因为就算是现在读到了有关于当年的记录的文字，那些人那些事已然遥远，甚至不可再寻，而那些文字能帮我牵来的记忆也十分有限。而时间何曾如此地散落，而它又何曾如此地收拾不起。想到有如此多的时间是在我发奋要留住时间的踪迹以后悄悄地流逝的，我也不禁如朱先生那样汗涔涔而泪潸潸了。但时间也不因我的汗与泪而停住了脚步，它还在我身边闪逝呀。

那天我照镜时发现我头上已经有一撮白发了。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爬到我的头上的？我竟毫无觉察呀。还有多少变化我没有留意到呢？还有多少变化正在悄悄地进行着呢？

呵，我还总是日日沉溺于自己的哀怨里行吗？我还总是日日想着时间只带给我重力只带给我伤痛而没有欢乐，行吗？我还总是每天站在时间的屋檐下低着头想着那些阴暗而不看见阳光的一面，行吗？不，时间不会因为我的哀忖而停下脚步等我有了好心情再走的；不，时间不会因为我的怨怼而把鲜花留下待我他日唱着赞歌再采摘的；不，时间不会……

是的，时间不会。可是我会，我会让时间化为燕子，化为柳条，化为河流，化为一切美好的可以把握的东西。所以我会、我也能采摘到时间的鲜花的。我不会赤裸裸地白白走此一遭的。

2011.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