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口一调

（一）明天还是

听见窗外面的笑声，我扭头要去看，却顿住了。一篇小说这么写：一扇玻璃门，从这边看那边，是匆忙的白衣医生；推开门，却看见了一间，停尸房。我所以顿住，全由此因。

也许我只是听。反应不完全，有违人性。人性完全了，又带来另一层痛苦。

看来我得换一下角度，好比镜子的反光刺着我的眼睛了，我得将它调到别的方向去。窗的另一边可能表示未来。未来就是未知。是个无底的深渊。其实我没看见什么，我看见的都在我这边。不要忘了，玻璃窗子在夜晚是折光的。如果把它当成一幅画纸，上面的东西，我想，是最极端的工笔画。有时候，它会蒙上一层水汽，转而写意了。这给我们一个启示，未来是看不见的。

父亲跟我说，你都确定你将来要从事什么了，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听见这句话，惊喜之余，又有点失落。我曾经对未来作过非常肯定的设想，可设想实现的概率一旦增加，却害怕将步子迈得太大，跌进深渊。

一个人为了确认自己存在，需要这样做：现在，给将来的我立传；将来，给现在的我立传；过去，用现在和将来一起给其立传。事实上，最难确认的是过去。你是在XXXX年XX月XX日呱呱坠地么？泛黄照片里的那个胖嘟嘟的孩子是你么？你是，张箫身，张箫生，张箫森，张箫声，抑或，张箫肾？身份证，学生证，准生证，出生证，结婚证，离婚证，节育证，单身证明，献血证，借书证……合在一起只有含混。它们是人写出来的。人写的，假如那支笔歪了一歪，0就变成6了。乱七八糟，什么的。

关于分裂与迷失，贝克特发挥到了顶峰。

算了算了，追寻个体的过去，是一件很傻很无力的事情。

（二）你这不是思考，是悲伤

随着冬寒的逐步侵透，图书馆亦愈来愈令人感到压抑，中午去吃饭食不知味，出来时任由风吹脑子里想一些自认为悲伤的事情，脚步慢慢地拖着，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一种极剧的陌生感放佛是那树上凋落下来的黄色的叶子铺满了大地一般铺满了我的心，我真觉得悲伤了！悲伤之下不能思考，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悲伤之下的行云流水似的神经运转算不算思考，因为事实上那可能比正当的思考更加没有阻滞！

孩子你这不是思考是悲伤

一句极其简洁的

句子

我想反驳却无从下手

寂静的房子不能让人寂静

九十岁的老夫人

依然心有怒忿

她愿意跟自己纯洁的美丽思想在一起

寂静的房子的简单的语句却重重得打乱了我的心绪

你没有勇气去生活去跟人们交往不是吗

而怪罪别人以及对一切表示厌恶会更容易些

不是的我的亲爱的

一切都很恶心就连当县长我都受不了了

他们不懂得品尝美味的食物不懂得全身心地去投入生活

只知道为别人的痛苦流泪而死

真主愿真主宽恕

愿灵魂安息

我收拾了书包出去了，外面的风大概很大吧，也许是我头发太过蓬乱的缘故，当风吹到我的头上的时候我真的就觉得风如铁铲一锹一锹地铲去了我的头发，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光头。充话费20我的忧虑也集中于此151xxxxxxxx移动服务门店的店员们在谈着什么事情，充话费的只有我一个人，进校门过马路时，恰好遇上红灯停了下来看到有个女生想闯过去，我鄙视了一下天气越来越寒冷了愿太阳无事愿月亮无事！

（三）有只蚊子

泡了两包面：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酱拌面。泡出来的样子，有点血淋淋的。其实我本意不是想讲自己泡了两包面。泡两包面没什么可值得诉诸笔端。毕竟，它又不是泡了两个女孩。那样，说出来，兴许能唬一下人。话语变得没有了意义，可不必执着于意义，天地本自无意义，谁能说说当初上帝花了六天创造世界是基于什么意义呢？上帝说，要有光，便有了光。没什么理由，无意义应该是本真罢。

这让我想起贝克特的《世界与裤子》。顾客：上帝六天做好了世界，而您呢，您六个月居然没有为我做好一条裤子。题外话。

看着《寂静的房子》，有只蚊子飞绕在我的脑袋周围，嗡然而鸣。它想往我的耳朵洞里飞。可恶的蚊子！——你就跟诸多嗡嗡作响的人一样，钻向那些黑暗、有某种积垢的地方去。他们想捏住伟人的缺点，企图以一只勺子舀光一片大海里的水。可他们那么平庸。我有点担心他们呢。

我不愿意拍死蚊子。只是赶走，赶不走，继续赶。在我有意识可以决定是否让一只生物命丧时，我通常尊重、理解其存在。虽然我很讨厌嗡嗡声，不绝于耳。

童年时，在家乡，逢稻谷长成高高的青禾杆，小孩子们都会去田里钓青蛙。残忍的行为。钓饵最好的是青蛙的大腿，最长肉的大腿。孩子们会将大腿自青蛙身上生撕下来。蛙的哀嘶声虽不巨，却很刺人。我们用青蛙的腿作钓饵，勾引它的同伴上钓，让它的同伴啖其腿肉。此等事，大约只有人类想得出并做得出罢，残忍的行为。

将狗吊起来，杀死；煲狗肉，加香料；牙齿在肉与骨头之间行动；狗骨头喂狗。

也许人类的逻辑是：且求享受一刻，余事但只不管。可是当鲨鱼吃掉人的时候，你们又那么愤怒，恐惧。在自己的利益受损，或有可能受损，我们会变得暴躁。

我童年时也如众多孩子一样，生撕过青蛙。于今想起，羞惭与自责。我不敢再随便置一条生命于死地了。

我信一些玄的东西。我信我的生命不容随意侵犯，别的生命亦如此。我信生命存在是受真主庇护的。

我以史怀哲为敬仰的对象。

吃面。

（四）众口一调

晚风与夜色，挺美好的。众人欢声笑语，有蹦跳，有谈情，有庆生。大概天空飞过一只恐龙，或者凤凰在地面开屏，这些人的眼睛也是看不见的。

是的，每个人都能说自己的道理。他们认为很正确，却没意识到是囿于狭小的区域。可怕在，他们以自己的视野去框范别人的选择。真，恐怖、霸道！他们知道这个体制不合理，也还是硬要你去嵌入。他们不知道，有些人的理想是这样的：不是生，便是死。

当一个人说赞成时，背后有两种情况。他可能是理解而赞成。他也可能是不了解而赞成。但莫论是否理解，赞成总是表明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广。我们可以不理解具体事，理解一个人，也会赞成。比如，一条鱼，它的理想是要在陆地活下去。其他鱼一致反对：你会渴死的，没有水，你不能活得下去。可是，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先有海洋生物，后才有陆地生物的么？假如有另外一条鱼，赞成那条鱼的理想，那它的心胸其实已经涵盖了海与陆了。鱼可能在陆地生存么？它可能会渴死，可能会被人宰了煎了煮了，还可能又被人放到鱼缸里——终究离不开水。我会尊重它，并说，你上岸来吧，我跟你做个伴。鱼已经超脱了海洋，它起码不是被鱼竿钓上来，而是自愿跃上来看看这个世界的，尽管或许只有几个小时，甚至更短。

我喜欢那条有理想的鱼，也喜欢那条持赞成态度的鱼。

没有人尊重你的理想，所有人都在逼你在现实中行走。我很疑惑，我为什么不能飞在天空中，为什么不能游在海洋里？不会屈服，不会甘于平庸。很多时候，我像鱼一样，要在那些谁中吃饭、睡觉、走路。既然你们众口一调，那好吧。你们要扼杀梦想，就扼杀吧。我当你们的刽子手。我会将那个梦想砍杀得体无完肤，血流遍地，哀嚎不止。鬼知道还有些什么悲惨的境况呢——

（五）够不及的

两块钱的糖葫芦。手里拿着，像极了一个孩子。仿佛极远极淡的某些东西被记起了。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了。脸上溢着笑，我自己都能看到。不对任何对象的笑，不对月亮，不对树木，不对白色的车子，不对闪光的警示灯。

糖葫芦可能会是一个理想，也可能是一种温暖，一种友谊。比如，《霸王别姬》里的小赖子，他那小小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成“角儿”后，要大把大把地吃糖葫芦。他是吃着糖葫芦吊死的。麻绳。可悲的眼神。他是有理想的。尽管。小小。呵，小小。

在暗夜的树底下，看见了一对情侣。情侣紧紧地搂在一起。他们也许在耳语，说着某种似是而非的山盟海誓。可谁得知？也许只是在感受互相的存在。不敢多看，怕勾起往事。有些往事被勾起了，它会弥漫全世界，让你措手不及。

脑袋混沌地看着另一个已经远逝的人的书信。时间上我够不及他，地方上也够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