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寄一片橄榄叶

静雯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1-19 11:28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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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村头。那株古朴而苍翠的橄榄树下,映着两个淡淡的身影,在云和月的聚散依依中,忽明忽暗。那正是你和我。夜色沉沉风也悄悄,虫蛙也把聒耳的声音带入了梦乡。静极了,没有什么打扰我们的。

你还记得吗?在那浮云弯月的夜晚,我们第一次相约来到橄榄树下,第一次发现我们长大成熟了。

“人生象橄榄果的味儿吗?可为啥老是那么苦涩呀。”你仰头注视着头顶上的橄榄树,痴痴地说。

那时,我只顾愣愣地望着你。在月光下,轮廓和线条清淅动人,美极了,似乎女性的美都集中到了你身上。“不会总是苦涩的滋味,苦尽甘来。”我理解你的沉思,可无法使你解脱,只有安慰。

你太懦弱了,可命运偏把你推向厄运的浪尖,父亲的问题象个沉重的十字架,一次次上学、参军、招工的机会和你失之交臂,血在你心里流淌着。如今,我应征入伍,你的伙伴又少了一个,人间的亲情又少了一份。

“他们迟早要走的,最后只会剩下我一个,我真怕呀。”你伤感极了。我也知道剩下的几个知青正把礼品当敲门砖,在排挤中你无疑是个牺牲品。我真不该把孤零零的你扔在村子里。

“你到橄榄树下来吧,把树当成我会温暖些。”我动情而大胆地摇着你的手。尽管不是橄榄成熟的季节,可青青的橄榄绿能融化心灵的苦涩。

你温柔地倚靠在我身上,把初吻献给了我,“你去吧,我给你寄橄榄叶。”

现在,已好久没收到橄榄叶了。人生处在飘摇挣扎的境地中,身的疲惫引起心的疲惫,我们分手了。可我无法理解为啥只有那么点外来力竟使我们欲言无语,连张嘴的勇气都鼓不起来,以至相见时低头侧目而过。是怨恨、是爱怜,混合的滋味复杂极了。那个小城到处长着橄榄树,此时,你一定正和他一道牵着你们的小女儿在橄榄树下散步,一家人和睦地嚼着小城的名产——橄榄。在云月依依的夜晚,每当我想起往事,心就象被搅拌着。你我虽不在一个小城里了,可毕竟还在一个天底下,我多么希望,你能摘采一片绿色的橄榄叶寄给我。

(二)

我走了,没有象别人那样四处顾盼,你没有来送行,说怕泪水控制不住。但我们都珍藏着一片鲜绿的橄榄叶。

你回信了,写的很勤,信里总夹着一片橄榄叶。望着那一抹诗般的绿意,我心里就浮起一股慰籍,流淌着甜滋滋的感觉。可我太粗心了,直到现在还使我后悔。当时只醉心于替换着有些枯黄的旧叶片,竟忘了数数一共收到多少片绿叶。最后一叶在久远的等待中变硬变干了,成了网膜状的叶脉,记得你寄来这最后一抹绿时,信中一连重复了三遍:“我考上大学了!”

你走了,我却回来了。

我退役回到了小城,满城的橄榄树郁郁葱葱。轮到我给你寄橄榄叶了。你学业很多,在失去年华后人们格外珍惜人生青春的晚期,努力发愤着,把事业放在了首位。这我理解。

你的家里多了一位常客,那是他。你母亲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着他身上炫耀的光环。相形见绌,使我坐不住了,起身逃之夭夭。橄榄熟过了。我好不容易在草丛中拾到一颗开始枯干的橄榄,塞进嘴里咬着,你说过什么来?人生象橄榄果味儿就好了,一口一道味,究竟麻道味好呢?

终于等到了你的那封信。哀婉、凄凉。你说你父亲经不起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永远地走了。没有工作的母亲和一群幼小的弟妹濒临绝境。他出现了,向你们伸出了有力的手,在你母亲的哀求下你无奈地答应了他的爱。感情在那时肯定会降格变形的。你说对不起我,欺骗了我的感情,这话说得我受不了。你拥有自己爱的选择,你无法用微薄的工分去养活一家老小,换了我也一样做不到。愣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扑在冰凉的桌上哭嚎出声来。我算不上是个男子汉,没能和泪水诀别。

从那时起,我的心象你在山村中一样感到了孤寂。

你毕业了,重新回到了小城,而我匆匆离开了。我曾冲动地发誓不再回小城,不再见你!

(三)

你托人捎信来,第一句话就问我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回吃橄榄的情景。那能忘得了吗?

秋天,你家也搬进大院,那时你才十岁。院落那株高大的橄榄树枝头缀满了青青的橄榄。你谗得直求我,在阳光下我抡起胳膊向树上甩石头,青果与石头一块坠落。你挑了一颗放进嘴里,牙一磕,不由得把眼闭上,苦!再一咬,眉头都拧到一块去了,涩!你急得要吐出来,我急了,说:你嚼,使劲嚼!嚼着、嚼着,你笑了,那甘甜生津的滋味嚼出来了。从此,你喜欢上橄榄的味道了。后来,我回味着这段往事的内蕴,有感而发地写下《橄榄树下》,冒昧投寄到一个很有名气的刊物上,发表了,居然还得了奖。

你和他走到一块了,在大街上一个潇洒一个美丽。他很的意,从那张英俊的脸上时不时显现出来。你很羞涩,脸上红扑扑地。我想避开你们却没有成功。

你做了一件蠢事,竟当着他的面夸奖我的文学成果。望着我其貌不扬的我,他不屑一顾地说:“你就是小城知名的作家?算的上小城一杰了。不过,你别随便把她的名字写进你的文章里,我不希望别人参与了我们的生活。”

我不恨他,却怨起你来。事后,你悄悄的来到我的宿舍,嚅嚅地说:“为了我,为了你,咱们……”你不用说下去我也明白,他使迫你把往事象倒垃圾一样全部倒掉。

我掏出最后那片网膜的橄榄叶签,当着你的面用火烧了,一缕烟尘把往事带走了。

你流下无声的泪,怯生生地任我斥骂。你的软弱使我的愤怒夭折了。此后,同在小城,我变得尴尬极了,每回撞见,总要闪到一旁。行人惊讶地往着我,莫非对你做过什么亏心事,要不一个男子汉竟怕见一个姑娘。我受不了了,主动请求调到一个偏僻的县份去了。

五年过去,人生各异。有朋从小城来,对我聊起了你。说你们有了女儿,让我吃惊的是她的名字竟是我乳名的谐音,而知道这乳名的人是微乎其微的;还说我的逃离使你极度不安了。我动情地打起了寒颤,勾起隐埋的情思,思绪万千。你爱父母、爱女儿、也爱他,你在苦苦地奋斗、苦苦地期待中创造了你自己。谁都有过刻骨铭心的往事和终身难忘的友情与柔情。可世俗压抑了这些,使人们不敢去触动。偶有触动,竟产生了一幕幕伤肝痛心的悲剧,迫使人们视若路人,甚至反目为仇。在那大动荡大浩劫之后尤为突兀。

月上中天,与白云时聚时分,依依之状使我彻夜难眠。我从床上跃起,端坐在桌前给你写信。写了撕、撕了写,苦恼了半晌,终于写下这电文般的一行字:请寄一片橄榄叶。

你能理解吗?能寄来那绿意鲜浓的橄榄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