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灯牌收音机
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能拥有一台电子管收音机,是显示家庭的富有,也是了解世界的好渠道。如今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已不是稀罕物,却藏着作者童年的快乐,少年的憧憬,还有生活的酸甜苦辣,更是一段沧桑历史的见证。
在电视,电脑,MP4等视听产品风靡的今天,收音机已被边缘化,已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富裕家庭必备的“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中的大部头细化为巴掌大小,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儿。
这种银灰色或瓦蓝色的小玩意儿也仅限于在退出社会竞争的翁妪们,于黎明晨练时养生健体,在夜晚散步悠闲消食时使用,或乘兴听一点零星的时政要闻,或关注于长寿养生之道,偶尔也会在流行歌手们的嘶哑吼叫中怡然自得。
从她窄小的体积看来,这往日的大部头已退出了主流社会的中心舞台,备受落寞,备遭冷落。
于我而言,早已不使用收音机了,晨练或散步时尽量轻装简从,虽其只有巴掌大小,其沉甸甸的重量实属累赘,不如轻手轻脚行走得痛快。但看见其它老者手持着那呜啦哇啦的“话匣子”缓步而行时,那在少年、青年时代给予我无限欢乐,无限憧憬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还是让人久久回味,久久难忘。
这种五灯(五根电子管)三波段(中波、短波1、短波2)收音机出生于得工业风气之先的上海,售价近两百元,且为控制分配商品,仅限于供应具有一定级别的干部,高级知识份子,艺术家。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拥有一台“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是一个家庭尊贵,富有的象征。
请欣赏其外貌:
她四角方正,经圆弧过渡就显得优雅高贵;机框顶部和两侧木板上不规则的木纹经透明清漆精心涂饰抛光后,显示出黄灿灿的大气;机身正面紧绷着一大块平整厚实,编织着咖啡色小方格或细长条纹的尼龙绒,其彰显出的庄重,富态使人敛气静神心生敬意;而横置于尼龙绒下方的那一条咖啡色的亮玻璃,那上面一个个咖啡色的圆锥型旋钮,那金属般的色泽给人以灵动,流畅之感;尤其是镶嵌在尼龙绒面上那酒杯大小的红灯笼,这点睛之笔的商标装饰,其品牌效应凸现眼前;她像一尊精心包装的大枕头,似卧,似躺,似蹲,晃动着遍体光泽,吸引着人们一道道艳羡的目光。
好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第一次见到这个大部头是在六十年代初。其时灾年已去,万物复苏,姐姐携姐夫回家过年,带回来这一“响”,好不喜煞人也。
妈妈解放前在陪都生活过一段时间,见过这种“话匣子”,知其尊贵,遂乐呵呵地把家里唯一能上台面的书桌檫拭得干干净净,让这个遍体生辉的大部头座卧在上面。
在吃过年夜饭后,当姐夫轻轻拨动旋钮,随着轻微的噗哧声响,一片桔黄色的亮光立即在玻璃板上眨着眼睛,在细微的沙沙声中,姐夫灵动的手指引导着玻璃板后那带着一根红线的指针,紧接着,沙沙声消失,一个欢快的女高音从机盒正面厚实的尼龙绒里穿透而出,四川人民广播电台,祝同志们除夕快乐,现在向大家播送省川剧院的川剧“别洞观景”;随即,在铿锵的川剧锣鼓声中,在悠扬丝竹的烘托下,一段华美俏丽的女高腔立即在室内婉转回旋;这时,一群大爷婆婆围在屋外,带着欣喜的神情,引颈翘望着闪烁着桔红色亮光的这个大部头;妈妈见状,马上吩咐姐夫把音量开大,并把家里不多的凳子让出来,请这些邻里乡亲一起欣赏年夜晚的川剧。
这年春节是我记忆中最充实,最欢乐的一个春节。在姐夫的指导下,我收听了中央台的文学栏目,入痴入迷地的收听了小说《红旗谱》里朱老忠勇护铁钟的章节,播音员那时而高亢,忽而低回的人物刻画,使一个忠勇双全的热血农民英雄深深地印记在我脑海中。及至春节结束,姐夫小心地用绒毯包裹收音机时,我竟不懂事的缠着姐夫不要带走,甚至守着妈妈哭了鼻子。
至此,我跟收音机结下了不解的情缘。
恰逢此时学校的自然课介绍矿石收音机的制作,我就缠着妈妈要钱,在老师的指导下自己绕线圈,买回圆珠笔芯大小,寸长的二极管,和一块指姆大,表面凹凸不平的矿石,还有一幅耳机,又自制了一根四四方方蛛网状的天线,竖在屋顶,大概花了二十多块钱,看着妈妈时不时那抱怨的眼神,我自知加重了家里的负担,只能以更勤快的手脚来承担屋里的家务事。
正式开机那天,我小心地调节着旋钮,所谓旋钮就是转动一根细铜丝在矿石上找接触点,在嗡嗡的电流声中,盲目的用铜丝刷着矿石上的凹凸面,终于从耳机里传来一阵音乐声,我忙把耳机递给妈妈,妈妈贴着耳机费力的听了一阵后,向我甩了一句,这门小的声音,听都听不清楚,又狠狠的瞪我一眼,败家子,然后自顾忙活去了。
我则乐此不疲的摆弄着这个小玩意儿,终于又收听到了中央台的小说联播节目,在嗡嗡的干扰声中,我听完了全本《红旗谱》,随着朱老忠参加了大闹县衙门,开封探监,豫西暴动……由此,我热爱上了文学。
过后,“四清”开始,一天晚上,爸爸满面悲戚的对我说,把房子上的天线拆了,不要搞你那个东西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能用那个东西,万一别人说你收听敌台,我脱不到手。
看着近段时间经常以泪洗面的妈妈,陡然苍老了一截的爸爸,我只好拆掉了天线,收起了这个小玩意儿。
接下来是“文革”,呼啸而过的汽车上的大喇叭震得人双耳麻木,不知所措;下乡后,知青点门上的小喇叭每天早、中、晚定时播放八个样板戏和两个芭蕾舞剧,播放初始,那优美的旋律尚使人耳目一新,激情逬发,但长久浸湮其中,着实令人乏味。
好在返城进厂了,时逢粉碎了“四人帮”,好歌,好戏,好剧,好电影,好的文艺作品如久旱的甘霖,纷纷扬扬扑面而来,经历了“文革”磨难,下乡劳作的我们知青一代从混沌中走了出来,面对着一股股清新的春风,都在翘首盼望着什么。
这天晚上逛街时进入一家寄卖店,在四顾茫然中眼前忽然一亮,一尊红灯牌收音机映入眼帘,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让售货员将其搬下货架,对其仔细端详了起来。
看来原主人对其很是爱惜,机身上的透明清漆还是那门光亮,可能是檫拭过勤,有两处圆弧面已露出了木纹的本色,棕色的旋钮有星星点点的漆皮脱落,以至显露出金属锌的暗灰底色,但平整尼龙绒上那个红灯笼依然鲜艳炽烈,熠熠生辉,打开机身后板,五根灰蒙蒙的电子管记录着这台收音机曾经过度使用的历史。
售货员为我接通电源,我调试了每个波段,清晰的声音,饱满的音量昭示着其过硬的产品质量,问明来路,回答是跃进路栋栋厂(绵阳人把跃进路上的中央军工企业称之为栋栋厂)一位工程师调回上海处理的;又问了售价,答曰八十元,决不让价分文,并加重了语气,要买就搞快点,这几天来看货的人多得很。
这八十元对于一个月收入只有三十多元的小工人来讲,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好在我心里还是有一定底气,这底气来源于我最近参加了工友们自发组织的一个“会”。
说起七十年代工友们组织的“会”,现在的小青年一定很陌生,但在当时低福利低报酬那个年代,这种民间自发的储蓄在厂矿企业却普遍存在,它是由一个车间,班组的工友在每月领取工资后,或五个人,十个人共同拿出工资的一份子,最低十元,凑成整五十元,一百元,按月由每一个凑份子者轮流领取,也就是当时储蓄所的零存整取,这是在经济不宽余情况下的强制存钱,所谓“会”者,就是每月咬牙拿出工资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然后到时享用那一份整数,以便为家里置办一件像样的物件,或给孩子缴学费。
恰好我最近加入了十人组成的一个“会”,再有一个月就该领取那笔整数了,在我之前应由我的师兄领取,师兄虽然成了家,还没有小孩,让其推后领钱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我掏出身上仅有的十五元钱,抽出两张红粉纷的五元大票,用力地压在货柜上,底气十足的说,这十元钱压到你这里,五天后我付款提货;售货员没有收起钞票,而是慎重地告诫,五天后你不来交钱取货,这个机子我就卖给别人了,按我们寄卖行的规矩,你这十元不退哦。
我把两张票子推到他面前说,把机子抱回库房,五天后一定来,现款现货。
这天中午,师兄师弟陪着我取回了这台收音机。顾不上吃饭,马上接通电源,悦耳的广播声响立即在我这斗室里回荡。当我习惯的调到中央台时,播音员正在预报节目:现在播送根据姚雪垠同志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第二卷章节中改编的广播剧,“石门谷平叛”。师兄一听是姚雪垠的新作,立即要我将这个频道固定下来,并要我把音量放大,神情有些激动的说,李自成第二卷终于出来了,书买不到,今天来个耳听为先。
这出广播剧运用戏剧化的语音,辅之以时而激越,忽而低吟的音乐,又变奏出战马嘶鸣的高昂,兵器格斗的冷肃,出神入化地表现了李自成在商洛山面对明军围困,内部祸起肘掖,只身进入石门谷平定坐山虎策划的叛乱,把李自成那种大智大勇,临危不惧的农民英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使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五百年前那个农民英雄,在琅琅的广播声中向我们走来。
有了这台收音机后,在只有两个钟头休息时间的中午,在漫长的冬夜,我这斗室总是人满为患,那段时间播送的广播剧,话剧,歌剧特别吸引人,师兄还把嫂子也带来听。
记得也是这天中午,师兄两口子一人端了一碗饭,刚刚坐定,机盒内便传来节目预报:现在播送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复排的郭沫若同志的话剧《蔡文姬》。嫂子那好看的丹凤眼瞬间放出了惊喜的光彩,她看着师兄说,蔡文姬是我最崇拜的女性,今天终于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在北京人艺几个艺术家的精心演绎下,戏曲舞台上那个粉脸曹操得以换上了悲天悯人的情怀,蔡文姬那坎坷的身世令人唏嘘;在广播声中,当蔡文姬蓬头跣足勇闯丞相府,哀哀陈情救夫时,我偷偷瞅了一眼嫂子,看见她摘下了眼镜,揉着红红的眼圈。
听完《蔡文姬》后,嫂子收起师兄的空饭碗,对师兄说,我爸爸在我小时候也在他们文工团排过这个话剧;师兄对其抑郁道,达到今天这个水平没有;嫂子娇嗔的在师兄肩上擂了一拳,人家跟你说实话,你又在耍笑人家;师兄却若有所思的说,中央台播了这个话剧,你老爷子可能又要当导演了;那我今晚上回去给老爷子说,嫂子朗声笑了。
这天晚上,师兄两口子早早的来到我的独居斗室,师兄神秘的对我说,今晚上有重要广播,快把收音机打开;嫂子编织着手里的毛衣,埋怨道,我说今晚上回去看老爷子,他非要来听收音机,有啥子重要的嘛,四人帮都粉碎两年了,我们老爷子还挂起在,这个天冬雨好久才落得到我们小老百姓身上哦。
晚八时,电波中传来清亮的嘟嘟声,这一刻,我们都凝神静气的望着收音机刻度盘上那一束束闪烁的亮光,尼龙绒上那赤红的灯笼。
清脆的嘟嘟声结束后,播音员那庄严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快,现在播送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
在播音员一个多小时仰扬顿错的朗读声中,在坐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不可言状的激情之中,在这一个多小时的电波声里,大家都感受到强劲的春风在呼啸,菲菲春雨在汇合成涌涌春潮,天青了,地绿了,阳光普照,大地金黄,一个天朗地阔,百花盛开的春天在向我们徐徐走来……
师兄脸上现出坚毅的神色,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嫂子说,家庭出身的包袱彻底甩落了,回去把高中的课程好生复习一下,明年去考大学。
嫂子则满面红光的回应道,总算熬出头了,又对师兄发号施令,跟我回去给老爷子报喜。
两口子在跨出门时对我叮嘱道,明天到我们家来一起复习功课。
收音机还在播放,波光闪亮,红灯报春,我的红灯牌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