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秋节没有月亮

今天是中秋节，她想：今晚总算能吃个团圆饭了。

她早早就把饭煮好了，等着他和幼儿园的孩子一起回家来。

五点半，楼下果然传来了孩子与他说话的声音。“这就好！”她心里默念道，先前还有一丝疑虑的心终于可放下了。

“我要去××家吃饭，几个朋友下午约好的。”刚送孩子回到厨房门口，冷不丁——不，该是如常的预料中的，他又冒出了这句话。“哦。”她尽量似预料中地如常地应了一声，眉头都没抬一下。牵过孩子的手，在水龙头下洗过，用毛巾擦过，又叫孩子坐上座位。她开始招呼家人吃晚饭，几乎没发觉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公公婆婆、侄女、外甥女、孩子，还有她自己，看上去也坐了圆圆满满一桌人，菜也挺丰盛，大家的脸上都漾着传统节日的快乐与幸福。她好像也笑着，但那笑太传统，那笑里没有由衷的幸福与快乐。

她已习惯了，她也应该习惯了，她也只得如此习惯了。

她想起她的一个朋友生病了，她早就该去看她了。她想等他哪一个晚上有空在家时，她再去。孩子还小，总得有个人陪着他吧！公公婆婆年岁大了，身上也有了种种不便，晚饭后总要早早回房间休息的。当然，她也可以舍下孩子去的，不过，她总不忍。“爸爸，今晚你有空陪我走象棋吗？”“爸爸没空。”“妈妈，那你有空吗？”“妈妈——，哦，妈妈有空！”“妈妈，我们象棋走完，再来剪纸好吗？”……她是小学教师，懂孩子心理，她不想让孩子感到孤独无助，不愿抹杀孩子稚嫩的热情，不忍使孩子像她一样无奈。

她也可以和他争辩，但每一次她就事论事与他讲道理时——她坚信婚姻也需要讲道理，他总是那样不耐烦，每每以“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你只能怪你这辈子生为女人。如果觉得不满，你就等下辈子投胎做男人吧！”这句话做结语。她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再说下去不仅无法解决问题，而且只能引发他更愤激的话语，招来他摩拳擦掌的威胁，最终将伤害她更痛更深，家又将久无宁日。此时，他是不会愿意站在她和孩子的立场上想问题的，哪怕一点点。她只得静默了，即使心里还有千般委屈万般苦楚，因为她明白该尽量不要耽误他的娱乐时间，因为只有她永远保持静默才能维持家里的和平。

其实，她的内心一刻也没有平和。表面上她仍如大多数女人一样工作着，生活着：时间到了上班，下了班买菜做饭洗衣服，晚上在家带孩子、等待他。周末他终于有点闲时，她也和他带孩子去山上走走，偶尔也一起上街买点东西。他和她，仍一如既往地过着平静的日子。可她的等待永远是无期的。她发现这一点比较迟，应是今年正月初五吧，那时她其实已生病挺久了，可她不知道，他也没在意她日益加深的倦容。两个月后，她终于挺不住了，白天住进医院吊瓶吃药，晚上回家休息。医院离他上班的单位不远，他偶尔也抽空跑过来看看她，陪陪她。可一到夜幕降临，陪伴她的就只有床前五岁小儿摆弄玩具的身影和满室明晃晃的灯光，他又出去了，要子夜时分才能回来——他常是这样的，他说男人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他说他的朋友们请他去吃饭、唱歌，他是不能推辞的。她想说他不是不能推辞，而是不愿推辞，他怎舍得因为妻子生病而放弃那觥筹交错的热情、欢歌笑语的氛围以及其中那千变万化的面影？可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一点，她发现了，可她也只能是发现罢了，一切已无法改变，她仍只能等待，永远等待。只要夜没有停止，她孤独的等待亦不会停止，她心中隐忍的忧伤亦没有尽头。

今天的中秋夜，她独自走上阳台。夜空如墨，凉风拂面，她攥了攥衣领，轻轻地将自己靠进一条蓝色的塑料椅上，抱紧双臂静静地坐着坐着，不知能否坐成一尊雕像？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但假若有了月亮又怎样呢？她的心会因此变得像月儿一样圆吗？抑或将显得更加伤痕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