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挽歌

音乐的旋律总有一种瓜藤游丝般的曲线之美，一如顾城的诗：葡萄藤因幻想而延伸的触丝，海浪因退缩而耸起的背脊。

中国的民族器乐更能体现东方美人般的媚态柔性，或感伤、或缠绵、或低语呜咽、或空谷长歌。总之，哪怕是一只蚂蚁进入音乐，它的步态也会变得雍容，仿佛刚刚受到月宫吴刚桂花酒的款待。

而只有一首乐曲，区别于所有的乐曲风格，它就是《十面埋伏》。

这是一首杀气腾腾的乐曲，演奏者无论男女必须出落成战士模样，手中的琵琶也不再是乐器，而是寒光闪闪的铿锵武器。

十面埋伏，寒月无声，寒星冷瑟，大地是那样的凄冷，你向每个方向望去都是死亡，天地所有的寒光都覆盖到一个英雄的身上，那是一种死光，那一夜楚天楚地，每一片草木水滴都以为自己即将死亡。

英雄项羽在那个晚上一定留下全部的眼泪，他知道，只有眼泪能够与一天的星月对话，只有眼泪能够抗击它们的寒冷，他守着自刎的虞姬，曾也抽出宝剑，让那道森冷的寒光逼向自己的咽喉。他知道，这个夜里，所有的声音都是无情的，这个夜空响、无声，是一种死的寂静。

《十面埋伏》恰是表现这个恐怖的黑夜，表现出一个集体对死亡来临的巨大恐惧，表现一个英雄末路的内心悲鸣。而音乐旋律的短促铿锵，使得天上寒气逼人，地上英气逼人，却也表现出英雄特有的为有牺牲多壮志的高贵的气质。琵琶特有的叙事本领，每每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据说西方人听了此曲，惊叹到：它的表现力，简直是个庞大的乐队。

项羽的失败完全是个人性格的失败，但这其中也有上天的玩笑，毕竟他已经伸手能够勾到胜利的果实，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这样的调戏与奚落。

即便如此，项羽真的会哭天呼地么？我一次次这样想。

英雄项羽是何等人物。

那天晚上其实项羽根本没有什么叹息，没什么了不起的，要死吊朝上，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老子今夜还就睡下了，就睡在已经自刎的虞姬身旁。他睡得鼾声如雷，嘴角直冒泡泡。太史公的《史记》白纸黑字地记载着次日项羽突围的情景。只见他披挂上阵，所向披靡，以至于杀人无数，身体并无无丝毫狼狈疲惫之态，可见那个被围的晚上，失败的负面情绪并没有完全将他淹没。

每一次听到如此的古曲，心中难免有些澎湃。

这首曲子，几乎百听不厌，听着听着，我终于感觉到了那种所谓的暴力美学。这是当代人创造的一个名词，最早用来评价吴宇森的关于“黑社会”的电影风格。暴力产生美，暴力能够在多种情况下产生美，比如因为暴力的目的是为了正义或者哥们义气，又比如暴力的发起者来自英雄，至于暴力背后的智谋、机巧、暴力本身的惊心动魄，都能产生视觉和听觉的美。中国文化中，关于暴力美学诉诸文字的很多，但诉诸音乐的好像仅此一家，这是一首关于杀戮和死亡的交响曲。

而显然的，哪怕仅此一曲，两千年的中国乐坛也是丰收的。这首曲子几乎为所有的末路英雄立传，唱尽了末路英雄的英气豪气和丰功伟绩。

听着曲子，我曾痴想，这曲子或许也可以拿到拿破仑和萨达姆的墓地上去演。一是二人都为英雄，二是二人都曾陷入项羽那样困顿无援的境地，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英雄都需要挽歌，哪怕是个失败的挽歌？

而我们的东方旋律可以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