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画进黑暗

曷聿之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1-11 20:15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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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把光明画进黑暗是另有一番寓意。每一段情节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改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其中的过程和复杂只有经历才知道,还有一个促使改变的理由在里面。婉转,从来都不是直的。问好,作者!

(一)一圆冷月,一枚寒星,一个人

一圆冷月,一枚寒星,一个人。

这是一句深含分裂意味的话,读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若然要将它改得工整而文雅——据说当分裂的东西整合成整体时,会增加互相的温暖——些,应如是:

星月相伴人独行!

这么改,意思迥异。人更显其孤独了。另外,星月相伴,这让我想起土耳其国旗,让我想起帕慕克笔下的清冷而荒寂的卡尔斯和博斯普鲁斯;人独行,则让我想起那个“孤独的痛苦”运转起来的帕慕克。

人似乎被驱离了。他还一心涎着脸要归附于自然。涎皮赖脸的家伙!

如果再改:寒星冷月人。好像合为一体了,可仔细想,他们之间隔着怎样的距离啊!——他们怎么运转都不能遇上,一遇上,即等于毁灭,从来没有默默温存!

这三样东西,讲述了三个故事,三个故事的主旨都是:世界就是这样的!

夜行的白猫叫了一声,如惊叹,加进了第四个故事。故事说——没说什么,也等于说了一切。——世界就是这样的!这句话在所有的故事里被重复,像咒语一样。据说任何的事物都不是现成,这使我困惑:世界是被下了咒之后才是这样的,还是下咒前就是这样了?可是不管——世界就是这样的!

(二)夜雨糖葫芦

十月末的一天晚上,十一点的夜雨下在我空落落的心里,而那时我心里装不下任何其他的东西,除却糖葫芦。

我有些不明白为何要在那个时候下雨。那雨不显其铺天盖地,不显其娇羞柔弱,倒像极了冷漠的、不明世事的、矫揉造作的某种动物。买糖葫芦的大约是不如往常停在校门口外了。

可我还是向那个地方走了去。糖葫芦与童话都是我童年的缺失。曾经某一段时间,我渴望于阅读童话,安徒生,格林兄弟,或者克雷洛夫的寓言,再不然《一千零一夜》的奇异故事。取得帕慕克一样的幻想经验。如今,与阅读并行的,我每天晚上都愿意买一串糖葫芦,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细细舔舐其酸与甜——其实错了,应该是甜与酸。

童年,它不该被归于往事这一类有种蒙尘尘涩味的东西。当我咬开糖葫芦的麦芽糖稀,看见一层鲜艳的红色与白晃的山楂肉,我觉得童年就该如此,鲜明而黏腻。

那天的夜晚给我一个感觉: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都是这样,我之前舔舐糖葫芦的夜晚只是一个空隙。走向了糖葫芦,走了个空,仿佛又走了个实,我还会继续走下去。

没有什么东西是必要的,而我选择了它,它就成了必要。

(三)蛋糕心眼

很多个世纪以前,欧洲人为了在公众场合显得仪礼彬彬,有一条规矩是这样的:夹紧屁股,不让肠子里的气泄出来,如果实在忍不住了,就应该如此——每放一个屁咳嗽一声。

很多天以前,学校教学楼的某一楼道里充斥着酸腐的气味。当然,不是众人泄屁的缘故。我一直认为,将蛋糕来仍,是一种很可耻的行为;而第一个做出这样的行为的人,绝对是缺心眼的;其后继者们,则是毫无判断力的。也许人们会说,娱乐嘛,何必太过认真。蛋糕和水果在楼道里发臭,蛋糕的包装粘踵而飞——此恐非娱乐!

与之相矛盾的,同是一群人,则在办起捐助活动。

(四)光明画进黑暗

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巨大的落地窗,柔和的阳光,深沉的文字在阳光中枝扭。

帕慕克说,他每天要关在书房里,进行10个小时的阅读与写作,每天必须服下文学这剂药,每天要勾勒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

天赋来自于逼迫,别人逼迫,或自己逼迫。在逼迫中,死了也就死了,不死就是麒麟。

帕慕克是天才,这个天才在《我的名字叫红》里极其细致地描绘了一群细密画家。细密画家的培养与京剧演员的培养有一点是共通的:无尽的逼迫。细密画学徒在学画之时,即稍有懒惰或浪费颜料,就会被处以笞跖刑,一种打脚板的处罚,打到出血。

在我看来,《霸王别姬》的教育意义跟它的艺术价值表现得一样到位。当程蝶衣还是小豆子时,有几个被毒打的场面,令我难忘。

1、 师傅让他唱《思凡》,他将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念错,即被狠抽手掌,鲜血满布。

2、 有一回他与小赖子逃跑了,去看了一场当时的“角儿”的演出,眼泪流成了河,他醒悟: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他要成角儿,就必须忍受住这条路上的一切艰难。然后他甘愿回到师傅面前,甘愿接受师傅大刀的毒打。

3、 一个梨园行家来挑选演员,他又将《思凡》唱错,大师兄恨铁不成钢,拿烟枪往他嘴里狠捅,他才唱对。

程蝶衣便如此产生,他成了永远的虞姬,永远在戏中,出不了戏。

就我所见所闻,现如今,没人能疯到这般的程度。各种娱乐充斥大街小巷,我们总想着如何放松自己,到底是变聪明了,还是变愚蠢了?

奥斯曼大师对黑说,细密画家的极致是——失明,在黑暗中看事物。细密画家们,一匹马要画一辈子,画不知凡几遍,几千几万,测算已然没有了意义;他们的理想是,那匹马要跃出画纸,为此画到失明。执著并非痴呆,失明并非盲目。

从光明画进黑暗,这是一切艺术的极致。

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反讽,我在光明之下阅读别人的黑暗传奇。

(五)心有鱼记

今天十五,月亮很圆,但小、不亮,也总有一颗星星在旁边。

前些天,和一朋友去“心有鱼记”,当然是吃鱼。一如既往地,各人一瓶梅子酒。许久以来,习惯了这样的形式;素常不太愿意讲的话,这会儿都能敞开心怀。夹一块香辣的鱼肉——曾有一段时间,我向往于素食主义,不知道是不是傻——,啜一口甜香的梅子酒,很有些小资的情调。小资的情调是个无聊的东西。

朋友说,他小学、中学都不曾认真看待过理想,每当有人问起,总以敷衍了事。但现在却突然有了个理想。有了追求的欲望。我说这很好啊。理想并不虚幻。它虚幻,只因它存在于心虚的人心里。比如现当下的很多人。

都说中国如今文学已死,中文系都培养不出作家了。我想,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们没有理想。其实,七十、八十年代那一批作家,几乎都出自中文系。海子是北大三剑客之一,顾城有野心要写出让世界侧目的诗,北岛的成就有目共睹。有野心的作家很多。莫言有野心。余华有野心。毕飞宇有野心。苏童有野心。迟子建有野心。刘心武还硬是丢掉高鹗的尾呢。若要继续列,可以列一大堆。

帕慕克在三十几岁时,梦想写出《尤利西斯》那样伟大的小说。

许多人眼里,理想是“心有余”的东西,便不着力去“记”住。在生活中晃荡晃荡,就丢了。悲哀在于,知道有理想,却提不起理想。颇像成都的夜,经常有夜,却不见月。这几天大约临近十五,总有个月亮颤悠悠地挂着,旁边是一颗星。

——谁愿意跟我谈其理想,我总愿意当月亮旁边的那颗星!

(六)我的名字叫死亡

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红》里的第二十四章。叙事角度转了二十四转,终于转到它。它一出现我就觉得突兀。为什么死亡在尚未被画出来之前就来到了细密画家的身边呢?死亡无处不在。死亡无时或缺。它关注着任何一个即将以它为题材的画家——或者作家!这么写,我也感觉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在弥漫。

窗外的阳光很好。我总在极强的对衬中编织文字。

埃利亚斯在《文明的进程》里说:阅读扩大了观察的世界,而观察又反过来丰富了阅读和写作。这个时代已经不兴阅读,而可看的东西又太少。看似千变万化,其实都一个样。学校里的建筑全是四方的盒子,树的站列永远是平行的两行,高声喧哗的不是经济就是无聊的活动。无力的闹腾。

以前说是装在套子里,如今是困在盒子里。像囚犯一样。

转二十四转,转到死亡。我一辈子可以转多少转?谁能保证你明天还能活着?仔细想,死亡心肠还是极好的。它突兀地来。若然可以预知死亡,那便等于从预知那一刻起,就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了。那时候大概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我还是转个身去看看阳光吧。

(七)吻在胸膛

晚风轻柔极了,它想抽掉我的脂肪,削去我的重量。我抬头远望,落日正以它极其绚丽的迷幻为我的想象贴上虚假。天空里,我看见了两个吻,的故事。

一个吻来自柔嫩透粉的嘴唇,带着羞涩;一个吻来自薄如刀片的嘴唇,溢着热烈:它们都狠得像要攫去对方的生命。它们吻在各自主人的左胸膛偏上。

那吻,渐而忧伤,也不确定,将血液吸吮至一处来。血液的浓稠透越肌肤在黄昏下开出了邪恶之花。彼时,它们各自的主人,心里同时涌起了波德莱尔的诗与,萨德的小说。

有一天,我路经一片草坪,猥杂的绿草中孤零零地——成双地摇曳着两朵小花,一红一粉,偎依在一起。真是伟大的点缀!

走进图书馆,晚风顿消,落日立隐,我的重量——我怀疑,所谓灵魂,是否就指人的重量,我们有时候会失去它,有时候又会获得它——瞬息间回到我的身上。拿出一张白纸,天空的故事自我的笔下流出,成了永固的,恒久留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