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追记
初看题目,还以为写得是唱戏的,梨园让人想到的是唐玄宗的故事。而作者写的却是外婆家的梨园——作者童年快乐的天堂。此文感情真挚,描写细腻,值得推荐一读。
在外婆家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成林茂盛的梨树,约摸十来亩地,那是外婆家种植的果园。一到夏天,沉甸甸的梨儿缀满枝头,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每年的暑假,我差不多都要上外婆家度过一段快乐美好的时光。
外婆家离我们很远,相隔近二三十里地,中途不仅要翻山越岭,还要涉水过河。原本那儿并不是什么偏僻闭塞的小山村,倒是我家地处草木丛生的大山沟。可不,外婆家旁边便有一条平直通畅的大马路。衔接村庄与马路的是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桥下总能看到青青的石板,细细的流水以及小小的鱼虾。
我多半是跟随父亲去到外婆家的。而父亲却并非去玩——他是利用夏季农闲帮外婆家修理或置备一些诸如桌椅犁耙之类的农具家什。父亲是个地道的土木匠兼泥瓦匠,村里谁家要盖房或打嫁妆什么的都少不了请他去忙活,管吃管喝之外,还或多或少地付给点工钱。俗语云:百艺好养家。只可惜物换星移,父亲的那些手艺随着时事世俗的变迁早已泒不上用场了。
外婆家养有一只看门的大白狗,威猛雄壮,灵敏乖巧,极通人性。每次上外婆家走至石拱桥时,它恁是不知何处瞧见,一下子跑上前来,不时地立起身,欢蹦乱跳摇头摆尾地把我们迎进家门。小舅连忙缷下父亲背上的木工箱,外婆赶紧从后院打来清凉的井水给我们洗脸擦汗,和蔼可亲的她一边笑眯眯地端祥一边高兴地说,昨晚咱梦见满园的青草,就猜想着今儿没准会有远亲(青)要来喔。当年的外婆红光满面,行动利索,油亮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髻,还用一支银簪别着。她习惯把自己和家收拾得干净清爽。
猴性顽劣没个坐相的我往往顾不上喝完外婆那酸甜解渴的大碗凉茶,也顾不上回应她关切的问长问短,便急不可待地伙同一帮年岁相仿的表兄妹们钻进梨园。挂满树梢枝头的,是多得象星星样数不清的果子。鸭蛋大的,拳头大的;葫芦样的,陀螺样的,带着笑,发着光,喜人极了。轻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梨儿频频点头,动人极了。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园林,可是一道如诗如画的夏日乡村美景呵!我们在园子里爬树追逐嬉闹,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象一群自在快活的小鸟,梨园几乎成了我们的乐园。稍不留神便同压弯枝丫的梨儿碰个正着,随心所欲地摘下枝头,胡乱地在草叶或衣服上一抺,便三下五去二地大快朵頣起来。记得有一回,我因贪食过度而至腹胀难消,肚皮给撑得似面鼓,痛得在床上直打滚嗷叫,慌得外婆急唤来小舅硬是冒着闪电雷鸣和倾盆大雨去给我请叫医生……
外公则整天都在园里转悠忙碌,扶枝、松土、捉虫、拨草,象呵护孩童般地精心照看着园子。他习惯穿一件白汗布褂衫,腰间悬一袋旱烟,手头攥一柄锄头或铁锨。他在园里还零散地套种上别的作物,如芝麻、高粱、红薯、南瓜、龙须草等等绿肥红瘦,青黄交接,欣欣向荣。在一处较平整荫凉的地方还搭着个简陋的茅棚,便于困了累了落雨了进去歇歇。对于我们的馋嘴,一脸慈祥的外公从不训斥,他总是关爱地叮咛先摘个大的成熟的果子,一定要洗净了削皮了再吃。每有人家路过,他见了都要主动招呼并摘下几个香甜的果子捧上前去。大收之时,更免不了预备一些给左邻右舍挨家挨户地送去。
某年大旱,地处山岗的果树因土表浅薄,尚未挂果的幼株纷纷枝秃叶败,濒临夭折。是外公带着一家人愚公移山般的往返好几里地担水浇灌,历时近半月之久,硬是把不计其数的梨树一一救活。梨园是外公外婆的家业,是他们一家心血和汗水的见证。
外婆做得一手可口的好饭菜。那些寻常农家园地里的瓜果粮蔬,她都巧妙地整出特色佳肴来,几乎天天变着花样,怎么也吃不厌。象金黄酥软的南瓜饼呀、冰雪爽脆的糖醋梨呀、晶莹甘醇的糯米醪呀等等是我记忆中的道道美食。
夏天的夜晚,外婆常常把几张竹床摆放在屋外门前的场地上露宿。她一边不知疲倦地为我们摇着蒲扇,一边絮絮叨叨地家长里短。我们好生惬意地躺在凉席上,望星空灿烂,看流萤穿梭,听虫吟蛙鸣,任晚风抚摸。不知不觉,酣然入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向待人和气乐善好施的外公却在一年的夏秋交替时节惨遭横祸。那天,早起的外公象往常一样牵着自家的那头大水牛在梨园附近的山坡上吃草。不期遇上另一头黑牯牛恣意跑来挑衅,一时二牛角斗难解难分。情急之下,外公挺身上前拽住一头牛的缰绳大声吆喝驱赶。怎知那头斗红了眼的黑牛竟突然反冲过来朝外公逞凶发威。可怜不幸的外公躲闪不及,胸膛被蛮横的牛角挑了个窟窿,肠子流了出来,当场倒在血泊之中。噩讯传出,亲戚乡邻尽皆扼腕长叹,顿足悲泣……那年,外公尚不及六旬,命不该绝呵!外公去后,梨园便乏人照管。小舅要忙于其它,只能抽空打理;外婆既要操持繁琐的家务,又要看护幼小的孙辈。园子里的果树便渐渐萧疏衰败,光景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只好忍痛转让给别人。而我也只能在每年的正月间才去到外婆家,因为我已经上了中学,不再是小孩子了。但值年年果子成熟的时节,外婆仍忘不了打发小舅把一袋梨大老远地送往我家来。
外婆一共育有六个儿女,母亲排行第二,离外婆家最远,一年中难得回去几趟。每每别返,外婆都要执意地送出石拱桥,送上大马路,手搭凉棚久久张望。但由于路途艰难,交通不便,一双小脚的外婆很少能上我家来玩,不用说这是我们一家深深的遗憾。
按常理,晚年的外婆儿孙满堂,是该安享清福了。可一场无法挽回的变故彻底改写了她的晚年。那是在外公出事的第二年,性情急躁的小舅母因一点争吵便赌气吞服农药,撇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儿一挺腿赴了黄泉路。此后不久,精神几至崩溃的小舅又稀里胡涂地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亲友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是外婆含泪忍痛地撑起摇摇欲坠的家,又义无反顾地拉扯几个孩子。已经一大把年岁的老人呵,却还要里里外外地操劳——喂鸡养猪,洗衣做饭,种地打场,施肥浇水……外婆患有肺心病,经常是晚间躺在床上直咳喘。仅能抽空相帮的母亲每每去外婆家忙活回来,便忍不住在我们面前唏嘘落泪。
数年之后,当我们大伙儿齐聚外婆家看望她老人家时,呕心沥血的外婆整个儿如同稻草人,苍颜白发,步履蹒跚,皱纹似沟壑纵横,背佝偻得象弯弓,只是视觉还好,老远就能认出我们来。从她始终安祥平和的笑脸上,我们能看到外婆含辛茹苦的勤劳善良和无私,默读到她历经沧桑的坚毅淡定和隐忍。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转让他人的梨园由于管理不善,昔日枝繁叶茂的果树已死的死或砍的砍,一片颓败,面貌全非,一村人尽皆心忧叹息。正当濒临灭绝之时,长年在外漂泊的小舅终于转回来,义无反顾地揽下了果园。他不仅保留了所剩无几的梨树,还另辟蹊径,将近乎荒废的园地改种上良种西瓜,居然风调雨顺喜获丰收。如此一来,果园又焕发了勃勃生机。不出两年,脱贫致富的他就在村里建起了漂亮的新居,还重组了一个完整的新家。绿了山川白了头的外婆总算可以松口气歇歇了。
在母亲的众姊妹中,外婆能够常上门走动的唯有四姨。四姨离外婆家较近,但家境却甚是困窘。外婆一直为之担忧,常常自怨自责。也许四姨注定是个苦命之人。就在几年前的初春,多年身体不适的四姨被查病情恶化,不得不接受治疗。本来是个极有把握的手术,却偏偏由于一丝延误,可怜的她躺在手术台上就再也没能醒来……其时四姨还年轻着呵,上天何等残酷无情!亲人们无不扼腕顿足,泣泪长流。可外婆不哭,她只是一脸呆痴地反复自语:为啥不让我这把老骨头去替她死?黄叶未落落青叶,白发人送黑发人。外婆内心那决堤的伤痛可想而知。呜呼!四姨悲惨的命运色彩,竟成我们心头一道永难抹去的阴影。
时光从指间不经意地溜走,我已有多年未去到外婆家了,从家乡去到南方打工,一晃便是三年五载。山高水远,时空阻隔。关于四姨和外婆家的情形,也都只有在电话里获悉。自打四姨去后,已然风烛残年的外婆就象变了个人,茶饭不思,神情恍惚,没多久便病倒了。母亲哽咽着告诉我,外婆恐怕也不行了,对此,我只有徒然伤悲。当外婆去世的消息传来,千里之外的我惟一能做的便是伫立在异乡黄昏的路口,朝着家乡的方向久久遥望默哀。那当儿,我仿佛看到外婆的灵魂正缓缓地升上美好的天堂……
外婆是在四姨走后的第二年盛夏撒手尘寰的。彼时,正值梨儿成熟的季节;彼时,离外公去世近廿十载。外婆的人生,如草木般平凡朴实。当心血耗尽之际,她象一片绿意消褪的叶子,依依不舍地从枝头飘落,朝着树下的土地悄然回归。遵照她的遗愿,她和外公一块长眠在梨园的一隅。梨园是他们最终最好的归宿。那里有他们留下的足迹,有他们洒下的汗水,有他们种下的希望;相伴他们的有阳光雨露,有清风明月,有鸟鸣虫吟……
我是在外婆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回到家乡的。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再去到外婆家,再走进那梨园,面对着坟上的菁菁蒿草,回想起往日的缕缕时光,禁不住地黯然神伤。
岁月如流呵,如今外婆离开我们已整整三个春秋。在她入土安息的三周年祭日里,我思潮翻涌,心绪难平,于是提笔写下这些笨拙的文字,以示怀念。
——2006年8月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