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源

欧阳海波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11-11 09:32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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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略带诗意的文字,便是朴素洗练之中含着淡淡的忧郁。家与远方,诗与书,没人能够对作者说,他可以拥抱谁,又可以放弃谁。清新自然的好文字,像雨后泥土的芬芳,让人回味无穷。推荐鼓励!

有一首诗,不知大家读到过没有:

“我爱一个人静静的走

没有寒暄和问候

只因生活的汁液啊太浓太稠

我要自个儿慢慢的消受”

在我的文集里,除了诗外,别的大多是些散文了。而且,因为我的视野与思路狭窄的缘故,所以经常写些回忆性的文章,来弥补我的缺陷,满足自己这可怜的天生的欲望。有几位朋友常常对它们报以善意的掌声,说写的真切,写的动人。唉,其实他们不知道,那哪里是我写的动人,却偏偏因为在我过去的岁月里,生活应该给予我的,它给的很少;不该给予的,它给的太多,以至我在走过一段日子之后,往往在回头之时,便连自己也感到那种脚步的奇怪与徘徊!所以常写些记录的文章,使我在以后的路上,在欣喜的时候,流出一些泪水来,让我不要忘记自己曾在悬崖边走过很长的路。

所以,我一直很喜欢那首诗,把它与我的《诗神》(二)并入诗集的扉页中。

在家乡,我唯一上过的那所中学后面不远,有一片少有人知的草丛。草丛就在一个鱼塘的边上,其实是一条田垅,很宽大。后面就是一块不大的菜地,木架搂的很密,上面层层叠叠的尽是青藤和绿叶。秋天,也有或绿或黄的苗条时节的黄瓜,在架上垂吊着,随风悠悠的晃。但那种日子是不长久的,因为瓜一成熟,谨慎的农人就把它们摘掉了——菜地有三面围绕着浓密的芦苇与荆棘,浓密的甚至透不过光来。另一面,这些就不必了,因为下面就是水塘。在鱼塘与芦苇交接的角落,有一块稍大一些的地方,呈半圆形伸向水面。在半圆的中心,生长着一棵石榴树。树不高大,但很健康,很匀称,绝不像普通的石榴树那么狰狞。分叉的枝条生得低,油亮的绿叶即便在你坐着的时候也可以够得着抚摸你的头。树干铁条一样的,瘦骨嶙峋,有如泥塑,也像一条在田地里辛苦劳作的农人的手臂,深深的插入泥中,纹丝不动。我常常趁人不备的开了那菜园的柴门,钻进去,寻着我的那条田垅,背靠着石榴树坐下来。田垅上人不常至,草长的苍翠而柔软,修饰着那口小鱼塘。

现在回想起来,我有很多书是在那里看的,有好些诗也是在那里写成的。我记得在那里涌上心头的第一首诗是《纤纤草》,开头几句如下:

“无意就触动了那株纤纤草

它的影在水面上招摇

那么小又小的一口水塘

那么静又静的一只翠鸟

……”

有的时候,菜地不远处的农舍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显得遥远而又清晰。另一面的芦苇丛外,也会有学校里下了课的大、小同学们出来走动。所以,外面有时也是喧闹的,甚至于惊心动魄起来,引得我也会探头出去了望一阵。但我的脚却终于很懒,不乐于动弹,只好一落坐,就是好几个钟头。

很多具体的景物与细节,我确实不大记得清了,时间蹒蹒跚跚,走过去了许多日子,再说自己在那里坐着时,也常是妄想的时候居多,并非十分的去留意身边的小草,身后的黄瓜或是塘里缓缓扩大的水纹。然而大概是为了小时候听一个叫“咕咚来了”的童话印象特别深的缘故,所以有一回,那石榴树上忽然掉下一颗枯榴来,从我眼前闪过,叮咚的窜入不远处的水里去了。这小小的意外在那个小世界里已经算是大“天灾”了,就愰如一颗陨石的突然来到地面,把一只停在伸出水面的芦苇枝上的翠鸟吓得慌忙展翼而去。由于过度的恐惧,惊惶中失去了艺术家的风度,叽叽嘎嘎的怪叫着,转眼便没了影踪。而那颗得胜的枯榴却自在得很,在水里悠闲的浮沉了一番,待到水波平静,它也安静下来,停在那里,不动了。那只落难的翠鸟终不知逃往何处,或者也是去告知它的异类或同类,正向它们说着“咕咚来了”云云吧!

当我在那里坐着的时候,当我的头脑里有诗句浮动的时候,我总是很少想到我将来的路该如何去走,自己的价值该如何去创造。我总是极认真的以为我是在做着一件有益的事情,这件事情最高尚,最超绝人寰!但我忘却了除它之外,那个小天地外边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正等着我;忘却了我应该及早的出到外边去,因为我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后来我终于决定要出去,为了这个决定,我付出了很多,当然,也得到了很多。生活的前程总是在得与失的交易中进行的,没有谁可以违背!——我因之远离了家乡,远离了那片草丛,很少想到它。只是在这里,由于在人世的繁华中,在竞争松懈的苦闷中,在突感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的时候,偶尔回忆到它。在这里,诗作的不再如以前的多,也比不得以前的单纯。无论如何,无论要想怎样的逃避,很多的事情已经刻上我们的额头,刻进了我们的心!当一个人舍弃了故乡田园,奔往充满拥塞气味的都市,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尴尬哪,他暗暗的嘲笑依旧留在那田园里奔忙的人,嘲笑一年四季在风雨中缓慢成长的乡村和小镇;而他也在都市人潮中茫然无措时,在对故乡亲切的风光,家人围聚寒暄的回顾中,泪落纷纷!家与远方,诗与书,你能够对我说,你可以拥抱谁,又可以放弃谁吗?

去年暑假回家,有一天姨妈过来玩,带来了她的小孙子——我的小表侄。晚饭后,他不安于静坐,却偏要我带他出去玩。他的又傻又机灵的模样让我实在不忍毁灭他的热情,只好带着他,出了学校的后门,边逗他边慢慢的走。不多久,那个围满了芦苇与荆棘的菜园又出现在面前,那鱼塘依旧静悄悄的躺着,没有鱼偶尔窜出水面,也没有翠鸟停在钓竿一样的芦苇枝上,还有那棵石榴树,那树下的草丛,一切都在安静的黄昏中沉默!

“这地方不好,咱们走吧!”小侄儿失望的说!

唉,这小孩将来会比我有出息的多!他不像很多别的人,耽于室内的闲居;也不像我的少年,留恋眼前的这块小田野。我没有去问他喜欢什么地方,将来准备到哪里去,但我想,他总会比很多别的人,比我更有眼光,更有天地的!

他的小手牵着我,漫漫的走过许多熟悉的地方。他边走边给我表达他的想象,说给我很多我曾经有过或未曾有过的念头。我的童年,我的少年,随着他的话在眼前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我很想向他说出自己当时的许多想法,向他道出我过去在此地的伤心的彷徨,但我终于住了嘴。他还太小,他也比我聪明,而且一个人的路是自己走的,无论我现在对他说的怎样的清楚,他仍然会有自己的路,会走自己的路。自己路上景物的繁荣与凄凉,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消受!

(1991年12月21日于华政园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