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人

与平相识，已十年余。

他不苟言笑，平时老拉着个脸，好像你就差他的钱似的。我私下里叫他冷面人。

我们是同事，但平时工作中，谁也不卖谁的帐，各行其事，从不超越半点。他第一次给我微笑，是在五年前的一天。

平的父亲是我的上司，虽然年纪大了，却和我是忘年之交。我们总是无话不谈，什么事都能说到一条路上去。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平越到一点麻烦，要我出面帮他处理一下。

平的妻子开了一家诊所。那天，来了一个外地人，十八岁，说他叫小林，因感冒了，要平的妻子给他打针。正好平也上班回来，平就给他打了一针。没想到第二天，小林注射的部位就红肿了。奇怪啊，严格消毒，使用一次性注射器，药也没有用错，为什么还要红肿呢？平把小林送到当地卫生院治疗，三天了，可红肿一点也不消退。而小林非得吵着要回家，要平一次性做出赔偿。于是平的父亲就想到了我，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我出面调解。

正好，我刚看了一个报道，说毕节地区有一帮年轻人，就是用这种方法诈骗医生的钱财的。其实那个红肿是他们自己从针眼里注入脂类物质造成的。心中有底就好办了。

我给平的父亲建议，马上把派出所的同志请来，作个见证也好。

一切安排就绪，我们来到了预约地点，与小林见了面。小林一张口就说要五千块钱。

我向小林讲了一些法律知识，如果经过鉴定，属诈骗的话，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小林有点怕了，作了让步。结果平自愿给小林六百块钱了事。事后，我通过调查，发现小林根本就是行骗，因为小林的一个朋友，我认识，他后来告诉我，小林向注射部位注入的是一小点汽油。用苦肉计行骗，太可恶了吧。

从此以后，平对我热情了些，有时还站在阳台上聊几句。我发现他笑起来其实是满可爱的。但是，要想见他的笑，就像想见到他的钞票一样难。他是个极其内向的人。

有一回，平和我们下乡，他用摩托车带着一个女同事琴，我们跟着他，因为他骑车太快，把我们甩在后面很远。本来快到目的地了，他却又带着琴回来了。我问他：“你回去干啥？”他说：“东西掉了！”另外一个同事老五与我同骑一辆摩托。我说：“这平怎么搞的，到了目的地不让琴下来，却要带着她回去找什么东西，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老五狂笑，说：“你猜他什么东西掉了？”我说不知。老五说：“刚才他说是避孕套掉了！”我也忍不住笑。

平回来后，我就用这话调侃他，他先是脸一拉，冷面又出来了。我不服气，想把他那比黄金还贵的笑给逗出来，于是继续调侃，终于，他微微笑了一下，马上又一本正经的样子。

就餐时，小中也拿类似的事情来调侃平，琴都没有生气，没想到平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把小中弄得十分尴尬，但平时脾气暴躁的小中居然忍了，任由平骂。

我一时后怕，其实小中说他的话，远远没有我说的严重，但他没有骂我，我是太幸运了！心中警告自己，一定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以免自讨没趣。

同事们似乎看出了平对我的态度不同，有什么事要与平说，都告诉我，要我转告，而他们个个自危，不想去摸只老虎的屁股。时间一长，我也就习惯了，同事有事要向他说的，我也情愿传达，只不过在传达时，总要三思，找最能让他接受的方式说。

背地里，同事们都在议论，说那家伙就是个炮。一门打冰弹的冷炮。脸上从来不笑，说话从不重复，如果你耳朵背没听清，那算你活该。再问第二句，他就像木头，一言不发。但是我脸皮厚，是个例外。

有时学他，懒和他说话，他却反而口若悬河，向我讲他的故事。说到精彩处，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但只要一见有其他同事进来，话就立马打住，笑也瞬间收回。马上变成一块石头。

同事们都说他有根筋不通，是哪根筋呢？谁也不知道。大家说话都避着他，怕他误会。与他相处，也觉得非常压抑。有时我在想，他这脾气倒有点像以前的皇上，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和他相处，倒有点儿那个味道。这么想，突然觉得庆幸——幸好，他不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