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的酒味人生

灵秀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1-10 19:41 责任编辑:司马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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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写得很长,大约6000字,编者认为这样的散文应控制在4000字以内。作者不耐其烦的介绍了小叔的人生经历,从小学到接近老年。应该来说这篇作品还是有不少亮点,如在叙事的过程中穿插了一些描写,一些抒情句子,使其语言不呆滞,但作品开头的唠叨使这篇作品不那么引人入胜。

小叔是祖母的六儿子,有五个哥哥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的他,并没有比其他孩子得到父母哥姐更多的关爱和呵护。那时父亲是被批斗的对象,母亲病着,哥哥们相继成家,几乎无人顾及他,而又有那么多的侄儿侄女外甥,与他年龄相差无几。小叔只是顺其自然地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自由自在的行走,淹没在这个大家庭平静而又嘈杂的声息里,也就养成了小叔独立而又严肃的秉性。虽说与侄子侄女们没有太大的年龄差距,但在辈分上他是绝对的叔辈,好像有一份天然的长辈的尊严。

小叔是母亲的学生,他从小就偏科,酷爱文学类,对数学类的东西没有丝毫的兴趣。母亲上课时他中规中矩地坐在那儿,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心不在焉,提问时也总是驴唇不对马嘴,母亲气恼但也无奈,他就是那样我行我素,凡事都自作主张,反正只要不去做太引人注目的事,自己愿意咱样仿佛没人过问,他就爱已所爱,顺应兴趣徜徉在一个相对自由的世界。

小叔仿佛一出生就是成年人,在侄辈们的面前总是以长辈自居。那时老宅的门前是全村的中心地带,热闹非凡。有一条水沟东西横惯穿行,边上几棵高大的白杨和一棵枝叶繁茂的柳树,北边是一个大会议室,南边有一条宽敞的土路通向国道线。这些简单的线条深深地勾画出了孩子们童年最大的幸福。女孩子们成群地踢毽子,打沙包,男孩子互相当驴玩骑驴,斗技,或所有的孩子一起捉迷藏,跳房子,总之那些简简单单的玩法特别过隐,且无休止的玩下去依旧兴趣盎然,至止天黑才各自回家。那条宽阔的路上飞扬的尘土里夹着我们欢乐的嬉闹沸腾,夏日的水沟里张张笑脸如浪花朵朵奔流着欢声笑语,春枊吐芽时用柳枝皮做的靡笛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蛙蝉,接下来的日子蛙鸣蝉噪,鸟雀喳喳。但我们震天动地的嬉耍里从没有小叔的身影,他自然的就树起了长辈的威严。有时小叔走来,大家会自然地瞬时安静并让出一条道来。一次,看小叔来,我们就定定地站立,可小叔走到我的沙包前却停了下来,用脚狠狠地碾碎了我的沙包,包里的谷粒散落在地上,小叔凶神恶煞般地瞪着我们:“粮食是这么糟蹋的吗?”我们吓得谁也不敢吱声,低着头盼望他快点走,可看到没有动静没有反应的我们,他仿佛更来气,恶狠狠地说:“还不赶快回家。”哗啦啦地大家风一般地跑了。刹那间一群麻雀趁势围剿了沙包撒落的残品。

母亲会缝纫,家中有的是碎布,只是花费一点时间而已,我继续缝我的沙包,可里面装什么呢?石头太沉易磨破沙包,打在身上太疼,沙子太沉,还容易从缝隙间漏掉,很快就瘪了,最好的就是谷粒,我犹豫不绝,跑去央求祖母。祖母说:你就装一点谷子吧,不玩了把谷子喂鸡,可别撒在别处,鸡也是要喂的。我说:不行,小叔不让。祖母悠悠地说:装喂鸡的秕麦子。

那时,村里处处张帖着“阶级斗争是钢”的标语,所以斗争的形式是一片大好。村上时常开批斗会,被批斗的人是玲的父亲和我的祖父,他们是地复反坏佑分子。玲的父亲病瘫着,是玲用车拉他来,他就那样匍匐在地上,凄楚可怜。祖父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低垂着头,他们是剥削分子,是要批倒批臭的。做过保长的祖父,就因年轻时的威风凛凛和显赫,酿成今日的罪行累累,也罪有应得地在会上挨批,承受众人的谴责和谩骂。祖父无言,总是默默地接受教育和劳动改造。他每日挑着担子拾粪,风雨无阻,然后倒在集体的粪肥堆上,担着空担回家。祖父瘦高精神矍铄,阴郁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永远沉默。回家后祖父总是坐在炕头抽烟,祖母气喘嘘嘘地在炕上呻吟,脸上浮肿,眼角总汪着泪,言语不多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守望,儿孙们探望也只是几句简单关切的问候,他们似乎谁也无心无力去管小叔。

小叔毕业了,就在家乡的学校上完了初小,之后就回家中。没人过问他的前程,似乎他就该回家。那时的小叔高大魁梧,皮肤白晰,标致英俊。他疯狂地喜欢上了文学,在小小的村子里数他那儿书多,书就是他的最爱,他还喜欢书法和绘画,他常拔猪毛自制毛笔,我从没有见他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他有喜欢的事做。每到过年小叔开始忙着给村里人写对联,这使得他练习书法更加勤奋,字也更加成熟遒劲有力。小叔还很有绘画天赋,无师自通,多缘于勤勉。一天,我在他那儿看到一幅他为同村当兵复员的青年画得人物素描,惟妙惟肖,像极了,真的如见其人,我一眼就认出是谁。至此,我对小叔肃然起敬,仿佛遇见了良师益友,他那儿成了我小小的图书室。

时代造就人,那年代劳动最光荣。顺应潮流我们都奔涌进了那个热火朝天,战天斗地的日子。小叔不甘落后,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不是空荡荡的口号,是真的要改天换地,亩产跨长江跨黄河。小叔突发奇想,当起了孩子王,他将全村的孩子只要是上学的都组织起来,成立了“雷锋班”和“冬子班”,你追我赶,跟着季节前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这股不大的力量生龙活虎地靓丽在田间地头,时而歌声嘹亮,时而是朗朗上口抑扬顿挫的歌谣,偶尔还在开会的空隙来上个妙趣横生的小节目。小叔很严厉,他决不允许我们擅自迟到早退,义务干活,决不能偷懒或有私心,拔猪草只给公家的猪吃,是不能拿回家喂自家猪的。小叔是文化人,他不只是让我们劳动,还教我们背唐诗宋词。田间地头的广阔成就不了他所有的梦想,他追逐书海,如饥似渴,创作了一些口语化十足的诗歌,我们就成了这些歌的传唱着,那是一段殷实而欢快的时光,小叔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星。

在那个口号震天响的年代,样板戏、板报都是革命的阵地,是斗私批修的战场。大队部有一个土丕戏台,上演一些村上自编自演的小剧目,影响最深的是我的母亲在“收租院”里演一位苦难中牵着几个孩子挣扎的母亲,父亲则是吹响号角的人。村里的板报成了小叔实展才华最大的舞台,能写会画的他,使板报的内容不断翻新,久之小叔已是远近闻名,可生活并没有厚待这个年青有为优秀的青年。

那个年代是推荐上大学,品学兼优,还要有红色的成分,你必须是贫下中农的后代,才能获此殊荣。一次次的机会与小叔擦肩而过,人家没他优秀,但人家家贫如洗,祖祖辈辈是纯粹的贫农,能保证革命的纯洁性,人家就有资格走进校园。

小叔沉默了,本来对生活倾注了所有热情的他,被一团黑暗包裹,三哥是村上的领导,可三哥也无能为力,父亲的光辉历史笼罩了他所有的希望。怀才不遇的小叔,渐渐地沉寂了。

小叔不甘心在这小小的村庄埋葬一生,他苦行僧一样地将自己倦缩在他那小小的斗室。室内墙壁挂着一幅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他要与命运抗争,与天斗与地斗他就是要与自己的“出生”斗,虽有战天斗地的决心,有宏图之志,窥视这样的机会仿佛是在期待天上掉馅饼,眼前一片迷茫。

祖母在病痛折磨中走完了自已的一生,终于没有看到小儿子和小女儿有属于自己的家。小叔已习惯了在这个大大的家中走自己的路,哥哥嫂嫂姐夫姐姐们都亦孩子成群,忙忙碌碌,没有太多的时间关注他,他也就自得其乐。当同龄的青年男女都相继成家,那些上过几天学长相又可人的女孩子火一样的目光总是被他冰冷地拒千里之外后,眼瞅望尘莫及,不敢高攀,也就各自被媒人引荐到了外村,至到有人为那个是民办教师最为优秀出色的彩云来提亲时,大哥才醒悟似的觉得他确实也不小了,人们兴奋地为他张罗,可他却闷闷不乐。但祖父要他接了这门亲时,他第一次暴跳如雷,恶狠狠地甩出一句:“你毀了我的前程,还要包办我的婚姻吗?”一向温和沉默的祖父铁青着脸僵硬地站着,本就因自己灰暗了儿女前程而愧疚的他,此时痛心疾首,恨不得以死来还儿女一世清亮,但他明白,不是他的死能成全的,即使他死了罪孽还在,出生依然是富农,是不能改变的铁的事实。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二伯,走过来搀着父亲进屋休息,劝慰父亲:“你别生气,我来劝他,年轻气盛,总有点好高骛远,不知天高地厚,那么好的姑娘人家不嫌弃他就不错了,还这山望着那山高,那个姑娘真得是百里挑一,没得说。”祖父虽遭批斗,但在家中威严依旧,谁也不敢造次。小叔如此是压抑已久的暴发,渴望能有机会登上实现自己一展才华的舞台,可望穿双眼,一次又一次的机会都是别人兴高采烈地飞翔,而他……

他知道不能怨父亲,父亲只是当过保长,当初并不知道这也是罪孽,要知道父亲宁可清贫宁可不为官,也要一世清白,让儿女生活在阳光下,属于他们自由追逐梦想的机缘。追寻理想追求发展是任何年代的青年应有的志向,人们无法预知未来,透视未来社会的变迁。

这个社会对小叔的排挤,在他内心深处埋下不满和怨恨,但他无力改变社会轰轰烈烈前进的步伐,他只能挤压自己,让自己付出远比别人多的艰辛,漫无边际地期待上天的眷顾,梦想有一天时来运转,走进日思夜想的大学校园。

小叔不顾所有人的劝说和关切,愤然回绝了那门任何人都觉得再理想不过的婚姻。他只想上学,不想让家牵绊住手脚。

就在小叔已经心灰意冷,有点失去斗志时,经三哥的努力终于有一个不怎么理想的机会降临,上师范学校。小叔没多考虑就欣然同意,因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真得是难得。

生活,有得必有失,两全其美的事人人都想,可谁又有那么好的运气。

小叔当了一名教师,他又一如从前充满了活力和激情,除要代好课,他利用休息时间将学校十几块大黑板,用他深厚的绘画和书法功底将其花样百出新颖生动地呈现在全校师生面前,下课时黑板前总是围拢着欣赏的学生,一时间人们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他就这样不辞辛劳地徜徉在自己欣喜的事业里,顶着炎炎烈日定期翻新板报内容,一些知名的老教师也登门和他聊天,欣赏他的书画作品。他并没有沾沾自喜,就此停止勤学苦练,而是利用学校图书馆丰富的藏书资源来充实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诸如《辞海》和众多的名著,他如饥似渴啃噬这些丰润的精神食粮。

祖父平反了,终于卸去了这个压了他半生沉重的帽子,他轻叹一声,抬头看向遥远的天际。这一天虽然来了,可因这,儿女错失了多少发展的机遇。一扫阴霾的天空蓝得耀眼,让人晕眩,他差一点栽倒,等待的太久早已没有了那份深深期待时的兴奋,老人只想平静地享受阳光的温暖。

儿女们仿佛习惯了父亲曾经凄婉的眼神,也习惯了在这样的云雾里生活,曾经憎恨而迷惘的挣扎都埋葬在时光深处,但这一天的到来,他们还是兴奋不已,父亲无欲无求的后半生,终于等来了阳光明媚扬眉吐气的一天,再也不用低垂着头走路,在别人蔑视的目光中凄迷不安。时代捉弄人,谁又能在一定时代的背景下扭转乾坤,只有时间能沉淀出最为厚重的真实。

这一刻小叔最为激动,心潮澎湃,汹涌着浪花怒放,他写了一篇《父亲》来纪念这个困扰了他青春的岁月。

一月后,祖父在门口晒太阳时氤氳着平静的笑脸溘然长逝,老人安心地走了,他是驱散了那片阴云,还儿女一片灿烂的阳光后,踏实地走了。

父母走了,小叔突然意识到他没有家了。那个家太大,大的没有一处可以寄存他的心灵。侄女侄儿已相继到了婚嫁的年龄,他们都有父母张罗着操心着,可他孑然一身无人问津。偶尔的回家,大哥就会想起他还是独自一人,就会粗暴地强硬地为他安排生活,长兄为父,但他自由的秉性,是不可能束手就擒的,致使后来他不敢也不愿多回家。可意的人儿都已为人妻为人母,他又从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升腾到了城里,慌乱痴迷里错失了最好的年华,城里没人敢靠近这个才华横溢独来独往孤芳自赏的人,虽说依然有曾经的同学或是相识的人惠顾,但终也进不了他的眼帘。

小叔的日子只有书相伴,寂寥总在某一个黄昏或是静夜袭扰浸染,孤独像疯草一样繁荣,书也开始变得索然无味,适时一帮年轻的同事,隔三差五地邀约,酒成了最好的润滑剂。借酒消愁愁更愁,小叔愁肠百结的心扉,消瘦着曾经的梦。

一直期盼到了心扉疲惫眼也困乏,也没有一份温暖的情感入怀,小叔开始变得现实而又麻木,仅为着生活便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那是一个大龄女子,只有一个老父亲,兴许也是无人关心,才错失了婚事。她是工农兵大学生,因学历的份量身价倍增的她,因此很是光彩华贵的身份掩饰了相貌的平淡,其实,方方面面她都无法与小叔齐眉。媒人介绍,小叔已无心挑选,欣然应允。

短短的时日酒就掠夺了小叔所有的追逐和耕耘,工作之余的时光或是与人相遇,酒成了全部的乐趣。

婚礼前一天,他不知去了哪里,新房是四叔家的一间空房子,空荡荡的四壁竟然连一个喜字也没有,几个侄女侄儿忙着在墙壁帖几张画和拉了几条彩花,四婶拿了两套全新的被褥和床单铺上,仿佛这就是一场婚事的全部。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心里冰凉,突然为小叔感到悲哀。

大喜的日子,小叔只是随便地拾掇了一下,在众人的指挥下完成一些繁文缛节。新娘进门便开始哭泣,婶婶们委婉地劝慰,那份委屈不但是新娘的小婶心寒,婶婶们心里也确实过意不去。有什么办法,哥哥们只忙着招呼客人,加上这事哥哥们并不称心,小叔自己又不上心,凄然地走过人生最为喜庆的一天。

再后来的日子,遇见小叔不是醉意朦胧,就是命我快去拿酒。从此,酒在我的心里变成了深恶痛绝的毒液。

小叔的一生,究竟是生不逢时,还是怀才不遇,甚或是机遇和期望总是相差一步而错落降临,但这一切的把握在于自己,他终没有坚守住自己的信念,执着地实现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理想,在酒的清香里迷失了自己。

老家每有婚丧嫁娶之事,这个大家庭所有成员才有幸相见。小叔总是一个人前来,人们又总是问起小婶,小叔就简单地一句:没来。至于没来的理由,小叔从不解释,久之,小婶俨然一个外人,从不介入这个家,大伯们从起初的不满也渐渐习惯了小婶对这个家的漠视和冷淡。小叔的婚姻平平淡淡,在相安无事的油盐酱醋里翻晒着时光。再后来小叔领着儿子来,儿子已出脱成了完完全全的城里人,对伯伯大妈姑姑姐姐哥哥之类的人均陌生,但他又很喜欢老家,老家的人也非常喜欢这个和小叔小时候很相像的孩子,总之是一棵树上的果。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在老家遇见小叔,与他相见幻如隔世,似乎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相知,他已被这尘世的纷繁浸染得没有了一点曾经的梦想或是期待,他已跌落的失掉了所有的希冀。

此刻,他脸上挂着丝丝的愁绪说:春儿毕业了,还没有工作。短暂的凄迷后挥挥手,不说了,喝酒,喝酒……

小叔独斟独饮,进入乐不思蜀的状态。

酒,依旧是小叔生活的支撑。

小叔爱酒,更爱春儿。他只能以酒为友,时光才能慢慢悠悠有滋有味,至于曾经,他从不回味,因变得面目全非的他不想戳疼自己,不想让发霉的往事翻滚着刺鼻的味儿搅扰平淡的生活。

其实,小叔不过才五十,只是没有了曾经的斗志,酒彻底麻醉了他本富有的激昂和精神力量,浑浑噩噩,整日里醉薰薰的,得过且过,人生,彻头彻尾地变了。

酒味人生,沷洒着酒的香醇和迷雾,小叔在一片雾蔼里晃动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