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吟

当第一根白发出现在男人的鬓角时，会有一种电掣雷击般的惊叹，这一点，与女人眼角出现第一缕皱纹的情形是一样的。

四十岁那年，我拥有了第一根白发，我知道这是生命和生活合起伙来送给我的大礼。那一年，我的身影早已淹没在排山倒海的生活海洋中，我努力做一名逃生者，我双臂挥舞着，猿一样地游荡在海里。我知道自己早已离开广袤的森林，离开家园，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抛入生活的海中。海，波峰不是驼背，波谷不是掩体，波峰与波谷，摧折我的两股力量紧密勾结着，它们精密地计算着频率，只给我留下喘息偷生的缝隙，它们一次又一次地，以灭顶的方式压过来，压过来。那一年，我被挤压淹没的生命，鬓角处终于生出一根白发来。我知道，我的生命是这样的坚硬，在他沉重的外壳处，是不会轻易长出另类生物的，这根白发，它的生长一定动用了大海的全部力量。

唯因如此，当我看到那根白发时，我落泪了。

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

此时，我需要一把梳子，梳理一下我的生活，它太乱了。

此时，我需要一把犁，深深犁入我的心田，它太深沉了。

此时，我需要一把牧童短笛，需要一缕天籁之音，这种声音对我，太重要了。

你只能这样来支配自己，你甭想支配那根白发，甭想劝告它或是铲除它，它是那样地倔犟，你声如雷霆的呵斥，它也是面不改色的。

我不恨它，仿佛，它是我的命符，示意了柏拉图典籍上才有的哲理，是的，它是上天派来的致命的哲人。

它象玩石一样屹立在我的心头，它站立、摇摆、弄姿、舞蹈、它总是要唠叨些什么，总是要警告些什么。

你是生命最苍白的一部分吗？我曾这样想。在生命绵延的时候，有一种苍白会渗入进来，我们的抵毁和抵抗都是徒劳的，因为这样的苍白是玩强的，它以游击或战役的方式突进，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时候，在我们尚未真正不惑的时候，它突袭进来了，进入了我们的血液和灵魂，冰山一角来到我的面前。当第一根白发出现时，我曾有过怎样的荒乱。

不，我不会这样简单地败下阵来，我的血依然鲜红，鲜红的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是火药燃烧的本色，我的血液永远是一种战斗的色彩，永远火热着，喷薄着。我会把我全部的记忆交给那根白发，让它记着我的坚强和奋击。

白发作证，在我与大海恶斗的现场，它是我最好的证人。

等我老了，如果我能逃离生活的大海，我会坐到菩提树下，那时，面对夕阳，我一定是满头银发，我的心也会苍白，但依然火热，我已疲倦，但我昏花的眼睛一定能认出这第一根白发，你是我的血脉，我的智慧书，我读懂了你，你可曾读懂了我？请你给我讲讲我过去的事情，讲讲我这如佛陀开悟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