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记

初秋的阳光，明亮、清爽，即便是中午也消去了一整个夏天的怒气，和蔼起来。

我固执地躺在门旁土墙根下，不理会母亲叫唤吃饭的声音。

“不吃饿死拉倒！学是别想上的！”门里传来父亲的怒吼。

要在往日，他的鞭子或小树条早抽得我活蹦乱跳了。在这件事上，他没动手，那是因为他也知道，我没有错，错在他。

我已经九岁半了，却还不知道坐在教室里是啥滋味。我曾偷偷跑到教室后的窗户口，贼一般想往里张望。不料，那老师一声大喝，吓得我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教室在我眼里被神秘化了，像电影里浮浮荡荡飘在云端里的天宫。其诱惑却也与日俱增。

早上去喊一个比我小的伙伴一起放牛，惊讶地发现：邋邋遢遢的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背了个小书包。他神气活现地说：“我要上学了，不放牛啦。”然后傲傲地走了，那神情仿佛在说：哼，我现在跟你不一样了，玩不到一起喽。

我孤孤单单地牵着牛，独自走到荒郊野湖。熟悉的草地，欢闹的小鸟，蔚蓝蔚蓝的天空，忽然都失去了往日的美丽，象村上那个新寡少妇的脸，失了颜色。

觉得自己好象被人们遗弃了，遗弃在一座毫无人烟的大山深处。

牛儿悠闲自在地啃着草，不停地甩着尾巴，间或抬起头来猛地向后一掼，驱赶一只吸血吸的起劲的牛虻。那满嘴的草和唾液，冷不防就甩了我一脸。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冒了上来，就象焖了好久的火堆，经风一吹，呼地燃起熊熊烈火。我折了根树棍，抓紧牛缰绳，劈头盖脸打将下去。牛吃了一惊，不明白怎么惹恼了主人，委屈地绕着圈子，瞪大牛眼，死命向后挣，差点把我拽倒。我更火了，找了棵粗树，把绳系好，舞棍又打。

打完了，也不松绳，就那样系着，不让它吃草。

饿死才好，我恨恨地想。

上学的事，我去年就提过，今年也央求母亲向父亲提了几次，可总是不答应，说上了学就没人放牛了。别人家的小孩怎么就能上学呢？别人家不是也有牛吗？

午饭我终究没吃。父亲被惹毛了，照旧动起了武。迫于家威，我只好再次牵起牛绳，揣上胆小的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一块饼，走向曾经很美的田野。

晚上，我跑到小伙伴那里，看他炫耀地拿着两本新书，宝贝一般地翻看着，眼眶忍不住就湿了。心想这一辈子，恐怕只能和牛绳打交道了，幼小的心灵第一次体会到了生的渺茫和无趣。

不料，第二天一早，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时，母亲竟来喊我，让我赶紧吃饭，吃完饭带我去报名。大人的决定，永远都是莫名奇妙。

我心突突地直跳，象在山沟边看到的小泉眼。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母亲肯定地说。

我既兴奋又不安地跟着母亲第一次走进了学校。我朝思暮想的学校啊！

尽管我快十岁了，个子却不高，因此站在老师的办公桌前，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老师和他的办公桌又是那么高大。就象小鬼站在阎王面前。

两本新书——《语文》和《数学》，我宝贝一般抱在胸前。路上看到小伙伴们，我得意地喊：我也领到新书啦！

夜晚，就抱着两本新书，想着还算幸运的自己，在书的香气里甜甜地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