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让我如此多情（二十三）

——那些写词的宋朝女子

一个泱泱大国，它除了沉淀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同时还会承载巨大的沧桑与深重的苦难。多灾多难的赵宋王朝，就曾一直被金国，辽国，蒙古等外族不断所侵扰。南宋在充满血风腥雨的岁月里苦苦挣扎，直至最后气数殆尽，国破家亡。

“西塞山边日落处，北关门外雨来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公元1276年，似乎历史注定了临安（今杭州）要在劫难逃。太皇太后谢氏面对庞大的蒙古骑兵束手无策，无奈只得抱着五岁的小皇帝宋恭帝出城，向蒙古中书右丞相——伯颜俯首投降。

这对不谙世事的宋恭帝赵隰来说，已经意味了美好的童年是过早地就结束，甚至是改变了他今后整个人生。那一天，宋恭帝被文太后抱上车，一路向北。随行的有百名宫女，以及数千文臣武将。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风光旖旎，这在平时可是踏青的好日子。而他们这次的远行，根本不是集体出门去踏青旅游，而是要一同被俘至遥远的北方——燕京（今北京）。

也许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噩梦的刚刚开始。

多话不提，单说在那一大批被掳掠而去的宫人里，其中有不少会吟诗写词的女子。

在介绍她们之前，有一位关键人物必须要先交代一下，他就是当时的宫廷乐师、词人汪元量。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他的作品大都是反映亡国之痛，民间疾苦，因此有人把他比作是唐朝的杜甫。

汪元量弹得一手好琴，又以道人的身份自称。所以虽说他在蒙古人统治下的北方生活了十三年，但要与起其他一同被俘来的人相比，他是幸运儿。公元1288年，汪元量请奏元世祖要求南归回国，忽必烈欣然应允了。

临别的前一两天，南宋大部分旧宫人聚集一起，为他设酒践行。当时，有写诗词作别的，也有唱歌跳舞送行的。当然，我想更多的，应是她们相托汪元量回到杭州后，请他代劳回家看望并告知一下她们的亲人，不管生活得好与不好，至少她们还活着。如今再去想象一下那洒泪相别的场面，也会令人唏嘘不已。

了解了历史背景之后，我们再来欣赏这些淑妃们当时的思国怀乡的词——《望江南》。

七十六。知是阿谁家——梅顺淑

《望江南》

风渐软，暖气满天涯。莫道穷阴春不透，今朝楼上见桃花。花外碾香车。

围步帐，羯鼓杂琵琶。压酒燕妓骑细马，秋千高挂彩绳斜。知是阿谁家？

这是一首借景抒怀的词。当天天气：风和日丽。词的风格：委婉含蓄。

“风渐软，暖气满天涯。”作者让我们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阵阵暖人春风。开篇起笔，似有春来融冰之隐喻，意境悠远，不可忽视。“莫道穷阴春不透，今朝楼上见桃花。花外碾香车。”不要说冬天是漫长的，而去怀疑春天难以到达。今早我独自在楼上就看见了外面的桃花，正一朵朵地盛开着。不仅粉红娇艳的桃花相映成趣，更有华丽的香车缓缓驶来。当她看到这些情景，正痴痴地有所思。“穷阴”，指漫长的冬天。“香车”，华美而精致的车。李清照《永遇乐》：“谢他酒朋诗侣，香车宝马，来相召。”也可指轿子，《金瓶梅。八十九回》：“骑的马，谓之宝马。坐的轿，谓之香车。行的路，谓之芳径。”

上片主要是作者亲身感受的，在春天芳菲时节，一卷北方唯美的画面，以及渐渐把读者引入一个重要场景。

“围步帐，羯鼓杂琵琶。”（这香车是要去哪里的呢？）就在此时，作者突然被两种传来的器乐之音，打断了还来不及的暗暗猜想。也许是她的听觉敏锐，也许是她离得太近，听得煞是分明。那是一阵阵敲打急促的羯鼓和弹拨有力，回旋哀婉的琵琶之音掺杂而成的音乐。于是，她的视线不得不离开了桃花与香车。她此时看见的是不远处的一座豪宅，院落里四周都是相围的屏帐。也看见了有很多人席地而坐在院子里，畅快地饮着美酒，并正在赏心悦目地欣赏着一场羯鼓和琵琶合奏的音乐盛会。

其实这个时候，她也知道了那个疑问，原来香车是奔这个府上而来的。羯鼓和琵琶，皆不是汉乐器，来自于外族。传到中原后，盛行于唐。羯鼓的声音响亮沉闷，能给人带来震撼；琵琶的声音在高亢时，就好比一支穿心箭，那种给人的穿透力，是难以形容的。

作者没有使用形容词去描写器乐的声音，而是只简单用了五个字直述了羯鼓和琵琶的混音。正是这种交错的混音，渲染出了场景的热闹与繁华，这和作者长期内心的孤独，在一瞬间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效果。你要知道，身为皇妃的她，应该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种场面了。但美好的春景，悦耳的音乐，至少能带给她此刻的安慰。

紧接着，作者还看到了什么呢？

“压酒燕妓骑细马。”她看到了前来侑酒助兴的一两个（或是几个）当地的歌姬。只见她们个个粉腻酥柔，百媚千红。一路骑着小小的枣红马缓缓而来。毕竟是受到身份高贵主人的邀请，所以脸上露出了丝丝微笑。“燕妓”，北方当地的歌姬。估计这时燕妓的微笑，明显是显露出了几分神气。当然，也包括一种虚荣心的体现。

“秋千高挂彩绳斜。知是阿谁家？”秋千高挂，彩绳飞扬，那人站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该是多么的快乐和自由啊！我如痴如醉地看着，一颗心仿佛被带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有谁知道，这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家呢？

她不知道，我们更是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一点，这样人家的主人若不是蒙古贵族那就是王爵高官了。

“彩绳”，秋千上的绳索。南北朝。梁朝宗《荆楚岁时记》：“秋千本北方山戎之戏。以习轻趫者。后中国女子学之。乃以彩绳悬木立架。”古代女子们的言行举止大都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如长期呆在闺阁中，心中不免压抑。在素日的琴棋书画之外，如能享有荡秋千，放风筝等娱乐活动，那是求之不得的一份额外消遣。辛弃疾《出塞。春寒有感》：“莺未老。花谢东风扫。秋千人倦彩绳闲，又被清明过了。”

玩风筝，放飞的是一种心情；耍秋千，则人的身心都能得到愉悦。

我们细心一下，就会发现女作者可称得上是一个含蓄到底的女子。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她描写乐器的时候，只字不提其声音是如何，一切都要凭读者自己去想象。这里描写秋千，却又只见秋千而不见人。那么，秋千上究竟有没有人在玩耍呢？答案是肯定有的。原来奥秘就单单在一个“斜”字上。作者正是用了这个“斜”字，才使得我们明白，原来是有人在荡秋千的。作者用词之巧妙，足以看出她的艺术手法高明之处。

（她当时是不是，突然联想到了自己十几年前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皇宫生活呢？如果有的话，那么此刻，她的心情一定是非常落寞和惆怅的。）

下片通过意象秋千，表达出了作者内心对美好自由的生活，充满着无限的渴望。结句只有设问“知是阿谁家”，却不自答。词句看似已完，而意未尽。

总观全篇词，语淡却情深。文字含蓄蕴藉，极具画感，余味绵长。我们仿佛还能看见千年前，一个神情木然的少妇，久久地伫立在楼前。。。。。。

七十七。真个断人肠——吴昭淑

《望江南》

今夜永，说剑引杯长。坐拥地炉生石炭，灯前细雨好烧香。呵手理丝簧。

君且住，烂醉又何妨。别後相思天万里，江南江北永相忘。真个断人肠。

这是一首借酒诉情的词。当天天气：微风细雨。词的风格：凄婉感伤。

“今夜永，说剑引杯长。”如缓缓水流一样的今夜，（我们）一边谈论着当朝国事，一边酣畅地吟酒。“说剑引杯长”脱胎于杜甫《夜宴左氏庄》：“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说剑”，一般指谈论武事，这里可引为议论国事。

“坐拥地炉生石炭，灯前细雨好烧香。呵手理丝簧。”大家相拥坐在一块，偎依在火炉旁取暖。你看窗外绵绵的春雨，细细如丝，让我想到了那一场久违了的江南故乡雨。于是焚上香，让我们一起祈祷和祝福。尽管寒冷的夜晚，手都快冻僵了也没事的，只要在手心呵一口热气暖手，就能继续抚琴高歌了。“呵手”一词，是比较常见一种动作。作者在这里虽然只两字带过，但给人感觉真实细腻，使之人物形象生动而饱满。欧阳修《诉衷情·眉意》：“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上片没有具体地说有多少人聚会，但从细致的描写中，我们大约可以看见有谈论国事的，有喝酒的，有烤火的，有焚香的，有看雨的。这时，汪元量应该是在弹琴的。

“君且住，烂醉又何妨。”君暂时歇一歇哦，请别再弹那些让人听来伤感的音乐了。大家好久都没这么痛快一回了，还是多喝酒吧。即使今晚喝醉了，那又如何呢？“别後相思天万里，江南江北永相忘。真个断人肠。”这一别后，我们将会相隔千万之里。那时君在南，而我在北，互无音讯。看来，从此我们要相忘于江湖了。哎，实在是令人纠结痛苦不堪。

“相思”是一个抽象的词，看不见，但又真实存在。把“相思”放在具有“万里”的数量词中，更加突出相思之苦。就像唐朝女诗人李治的《相思怨》：“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寥寥几笔，却一语道出了相思之深。

词的下片，全是作者对汪元量说的一番话，主要表达出了一种即将分别时的依恋，和联想到分别后的失落情形。尤其是结句的“真个断人肠”一语，让人感觉作者好像不是简单的在说话了，倒像是正在上演的一出悲剧即将落幕。我们是观众，安静地坐在高高的戏台下，全神贯注地观看着。这时，我们已被剧情所感染，达到了一种悲情的状态。

看着她扯袖抹泪，听她如泣如诉地唱上一句“真个断人肠”。那哀婉的唱词，久久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旁，直到深深地渗透入心。

全篇词作者虽然几乎采用了平铺直叙的手法，但布局有起有落。上片叙事，营造出凄迷的雨夜意境。下片以“君且住”承上启下，直抒胸臆。从而使得全词上下，感觉一气呵成，自然而完整地表达出作者最真挚的内在情感。

七十八。万里妾心愁更苦——华清淑

《望江南》

燕塞雪，片片大如拳。蓟上酒楼喧鼓吹，帝城车马走骈阗。羁馆独凄然。

燕塞月，缺了又还圆。万里妾心愁更苦，十春和泪看婵娟。何日是归年。

这是一首作者饱含着凄楚的泪水，同时内心充满不能归家而怨恨的作品。当天天气：大雪纷飞。词的风格：悲凉凄然。

“燕塞雪，片片大如拳。”记得李白在《北风行》中曾地写下“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李白如此大胆的夸张，和诗人具有丰富浪漫的世界，是分不开的。无需我们亲眼去看见，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雪，令人产生不寒而栗的感觉。也许在当年那个冬天，李白突然想到了人在大自然面前，渺小得就有如蝼蚁一般。一片雪花对于一只蚂蚁来说如同席子，这样去想，倒也不为过。

人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有差异，虽身在同样的北方，但毕竟换了时空和处境。华清淑用雪花的意象起兴，并把意象比喻成拳头，作者融进的主观情感，显然是非常深的。

“蓟上酒楼喧鼓吹，帝城车马走骈阗。羁馆独凄然。”燕京城里的酒楼，喧哗不断骚动不安。街上热闹非凡，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华景象。而作者独自在羁馆中，想到了美丽的杭州，想到了如今自身的处境。所以不由得触景伤情，止不住凄然泪下了。骈阗，车马聚集在一起。羁馆，这里指在羁押留置的房舍。

上片通过燕山大雪的意象，营造出了一种凄清寒冷的意境。再通过酒楼街道与羁馆的鲜明对比，就更加衬托出了作者内心的孤寂与凄凉。

“燕塞月，缺了又还圆。”这句话表面是在说燕山的月，实际上表达了作者思乡的心。有道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此事古难全。我们不能单从月圆月缺的自然规律去看，身在异乡的她，过了一年又是一年。

“万里妾心愁更苦，十春和泪看婵娟。何日是归年。”从南到北，相隔万里之遥。此时抬头看见天上的月，忽然就有一种月是故乡明的感触。其实无论南方还是北方，一样的月光如水，但带给人的，却是不一样的心境。那么作者究竟离家多长时间了？她又是怎么渡过的呢？一句“十春和泪看婵娟”，给了我们一个明明白白。原来已经是十多年了，而且这十几年一直都是和着泪水，夜夜楼前望月思乡。真不知道，这哪一天才是归家之日啊！结句深沉有力，能很自然地引起读者的注意，引发读者的联想。

下片用以月起兴的手法，烘托出对家乡强烈的思念情感。

全词笔调凄婉感伤，深挚动人，表达了作者一种急迫的归家心情。同时又隐晦着自己的命运却不能被自己主宰的这个残忍现实，不露声色的对统治者发出了极度的不满和怨恨。

望眼欲穿的是江南，魂牵梦萦的还是江南。她们曾几何时站在北国的高楼上泪眼朦胧，只为眺望那遥远的、秀美的江南故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的又岂止是英雄，还有那些不计其数的才子和佳人。

今夜，天空依旧是一轮古老而忧伤的月。我们将会继续看着它缺了又圆，圆了再缺。

就像我们早已无可奈何地习惯着每一朵花儿，谢了又开，开了再谢。

（青若。待续。2011。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