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祥庆古尔邦
一个喜庆的节日,中间有着民族传统和宗教色彩的庆祝仪式,与作者一同感受着这一份来自穆斯林的令样氛围。大家相聚一堂,其乐融融,与家人一起温馨幸福的画面,还有那些朴实的生活小细节,一直将这份温暖融入心中!问好作者!
又是一年一度古尔邦节来临了。这一天,凡是穆斯林,无论在外上学、上班、做生意、远游或因其他原因常年不在家的人,都要千方百计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赶回故乡去上清真寺、上祖坟,一时间,寂寥的黄河滩上,每一座村庄都是车水马龙演绎着“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喜庆祥和,人来人往诠释者“参差十万人家”的繁华喧闹,到处是笑语喧哗,到处是亲切的问候和祝福声,真是“金秋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或许,是真主的格外恩赐吧,往年的古尔邦节,总是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和风习习,可是今年的古尔邦节到来的前两天,以干旱少雨而著称的大西北的宁夏,竟然几乎一连不断地下了两天两夜的雨——虽然,时令已是深秋季节。雨淅淅沥沥地浸润着大地上的一切,尤其是把条条羊肠般的土路给浸润了个透,一直浸透土层深处,土路就皮软软地像海绵一样——大概,真主在考验他的信民们的虔诚和意志吧。
这可苦了我们。上清真寺和祖坟,要走不少的土路。可是,天大的困难,作为穆斯林,绝对不能停止上寺上坟的步伐。
我们按照严格的程序,做着上寺前的准备——小净。首先洗手,然后净下,再洗手,漱嘴,呛鼻子,洗脸,、洗耳朵,洗胳膊,抹头,最后洗脚、洗小腿。整个程序过完,人的四肢、五官及下身都洗到了,每一个毛孔都不放过。其中,难度最大的要算净下了。右手端着汤瓶,蹲在地上,一边倒水,一边要用左手把屁股、肛门、阴茎、龟头、睾丸都仔细地搓洗一遍,不得有半丝半毫的马虎大意。否则,就是“使不得”,上寺上坟都失去了意义,真主要怪罪的。小净洗完后,直到从寺上和坟上下来之后,期间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内,绝对不允许解手和放屁。如果有人小净洗完后不小心放了屁,或者大小便憋不住而排解了,那么,就要重新从头到尾再洗一遍。在这前一天,所有穆斯林都已经洗澡,称之为大净。这种细致入微的洗浴方式,最能够表达穆斯林对真主的敬仰和虔诚,也最能让穆斯林永远保持清洁干净的良好的卫生习惯。这,已经形成一种独特的民族风俗和文化现象。
小净洗完后,我们甩掉皮鞋,穿上长长的水鞋,钻进妹夫的小车,向清真寺出发。而妹妹、母亲和所有的穆斯林妇女一样,留在家里炸油饼、馓子、油圈、麻花等回族传统食品,人手多得家庭还炒各种各样的清真菜。
小车歪歪扭扭地甩着屁股,走过家门前的那条土路,上了沿黄公路。远处的贺兰山和毛乌素沙漠,近处的稻茬和半枯黄的草木,都沉浸在湿润润的水汽中。
小车进了清真寺所在的马场村八队——我的伯父家住那儿。清真寺还在庄子外边的稻田中,还需要走一段土路。而这条土路实在是泥泞难行,我们便将身子紧紧贴在路旁人家的围墙上,小心谨慎地在高高的墙跟上走过去,就进入了清真寺。在雾蒙蒙的空中,高大的、具有浓郁伊斯兰建筑特色的清真寺十分壮观。这座耗资二十多万的清真寺建成时间不长,在秋雨和薄雾的氤氲下,显得更加端庄妩媚。主体部分是礼拜大殿,位于十层阶梯高的台基上面。大殿面东朝西,穆斯林进入大殿就面向圣地麦加。大殿上面,是两座又高又细的尖塔,又名宣礼塔,中国的穆斯林们又把它叫做邦克楼、望月楼。只见这两座宣礼塔宛如两支威武雄壮的卫星发射火箭,正在整装待发,射向那苍茫浩淼的太空。大殿两侧,是关于伊斯兰教教义方面的宣传栏。大殿台基下面的北侧,一排平房,是穆斯林洗浴的水房及阿訇和满拉念经的经房。蓝色的檐,绿色的瓦,宽宽的走廊,在这万里一色的枯萎景象中,鲜艳夺目,光彩照人。
我们脱下鞋子,走进大殿,庄严肃静的大殿里,地面上铺着厚厚几层地毯,上面绘着《古兰经》经文和麦加天房图案。南北两道墙上窗户明亮,西墙上的中间,是一人多高的凹壁(阿拉伯语称作米哈拉布),上部边沿镶嵌成了心形,阿訇就是站在那里面领着穆斯林们做礼拜的。凹壁旁边,是一个穆斯林称作敏白尔的讲坛,不只是哪位穆民捐献的。
礼拜还未开始,因此大殿里的穆斯林们随意地坐着,互相问候,谈论着家常闲话。
忽然,就听一阵悠扬的诵经声传进来,紧接着,开学(主持)阿訇领着一队阿訇进来了,口中还抑扬顿挫地念着《古兰经》。大殿里的穆斯林们立刻翻起身,双膝着地,跪了起来,将屁股压在两个脚后跟上。阿訇们念着经,手中掐着念珠——回族穆斯林叫做豆豆,从众多跪着的穆斯林中间鱼贯而行,走到大殿前面,开学阿訇走进了西墙上那个凹壁中,开始宣讲伊斯兰教义。其他阿訇齐齐地跪伏在最前排。开学阿訇的讲经,在穆斯林中叫做“瓦尔子”,他整整讲了一个小时,大意是信仰真主,孝敬父母,团结兄弟姐妹和邻里相邻,热爱祖国,维护祖国统一。此时,清真寺的主任在收“乜帖”,大家纷纷过去“端乜帖(即相当于汉族群众向寺庙的捐献)”。“乜帖”多少没有明确要求,全随个人心意和经济能力,少则两元三元,多则一二百,一元不嫌少,千元不嫌多,都将立下一样的功德。“瓦尔子”讲完了,阿訇大致讲解了做礼拜的程序,就宣布礼拜开始。所有的穆斯林齐刷刷地站起来,在庄严肃穆得近乎压抑的氛围中,礼拜开始了。我随着阿訇的引导,时而立起来,在威严的“安拉乎艾克拜勒(真主至大)”的诵经声中,时而跪下去,时而鞠躬,时而叩头,时而侧目旁边的人,向他表示祝福。紧接着,众口一词、齐齐整整、悠悠扬扬、音韵和谐的《古兰经》诵经声响起来,有的穆斯林高声大嗓门,有的轻轻地诵念,有的则不出声地在心中默念。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礼拜仪式进入最后一道环节,所有的穆斯林都伸开双手,默念《古兰经》,赞念伟大的真主对人类的恩赐。然后,大家齐刷刷地双手抹脸(叫做“接朵尔”)。然后,所有穆斯林齐声向主持阿訇问好:“阿色俩目而来困(您好,祈求真主保佑你平安幸福)”。礼拜仪式正式结束,穆民们依次走出大殿。一股浓郁醇厚的油饼香味铺天盖地地传过来,使我想起了白居易的那句诗:“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浩浩荡荡的车辆和穆民们,又从各个清真寺赶往各家祖坟。我们的祖坟在沿黄公路西边的稻田中间,车过不去,只好停在公路上,人从路旁的排水沟里跨过去,在稻田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上一步一滑地向祖坟走去。更多的穆民们则踩着被雨水浸泡的软绵绵的稻草,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远处的祖坟,掩映在茂盛的荆棘草中,一幅荒草萋萋的景象,更加勾起了我们对先祖的怀念。走到坟前,就见已经有好多穆民跪在荒草深处的湿地上,默默地面对着自己先祖长眠的那方矮矮的、呈长方形的坟墓。
我们站在自家祖坟前,平伸双手举起来放在脸前,心中默念《古兰经》,然后双手抹脸,一字排开跪在坟前。德高望重的三爷,也是我们家族最年长、唯一在世的本家爷爷,手捧《古兰经》,跪在众多儿孙中间,开始念诵经文。经文很长,但总是少不了那句最基本的句子:“俩依俩咳,赢兰拉乎;穆罕穆德,苏兰拉西”。意为“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真主使者”。我的叔伯兄弟们全部跪在泥地里,任凭膝盖在软泥地上压出雨水,浸湿了半截裤管。伊斯兰教在上坟时不点香,不烧纸,不摆供品,只是一曲悠扬婉转、哀绵婉恻的诵经声,在荒草萋萋的坟头上响彻时空,直达天庭。大家默默地,微垂着头,心中默念着真主安拉的至高无上和特大恩赐,默念着祖先的功德,祈求真主的赐福和先祖的保佑。
终于,三爷经念完了,我们向他道一声:“阿色俩目而来困。”然后向他“端乜帖”,握手话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接下来,就是家家户户忙忙碌碌的“宰生”了。“宰生”,相当于汉族人民的献祭,就是宰牛宰羊向真主献祭,不同的是,穆斯林的献祭,不是把东西摆在那儿任其浪费,而是全部由穆斯林自己吃喝,真主接受的,仅仅是穆斯林的心意和忠诚与信仰,而不是祭品本身。一般是一家宰一头羊,也有七个家庭共同宰一头牛。宰牛的家庭,不管是牛肉还是牛头、牛蹄子、牛杂碎,全部平均分成七份,每个家庭一份。当然,费用在宰生之前就分摊了,并且把钱给了养牛的那户人家。如果牛宰完后,平均每户人家分到的牛肉斤数达不到事先估计的分量,那么养牛的这家就要按照市场价格将多余的肉钱退还给其他六户人家,否则就是“使不得”,要被真主怪罪的。牛皮,则以七户人家共同的名义捐献个清真寺。宰生,必须是由专门念过《古兰经》并且取得毕业资格的阿訇来主持,除了阿訇,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牛或羊按倒在地,牛还要把四只蹄子捆起来。阿訇念一段向真主祷告、祈求真主赐福的经文,然后一刀子就要把牛或羊的喉管隔断。如果一刀子不能隔断喉管,那也是“使不得”的,主持宰生的阿訇罪过是很严重的。
关于宰生,在《古兰经》里有这样一个故事。相传,易卜拉欣圣人晚上在梦中得到真主的启示,要让他第二天把自己的儿子伊斯玛仪宰了敬献给真主,以此来检验易卜拉欣对真主的忠诚。易卜拉欣万分痛苦,但他还是决定按照真主的意旨去做。当他告诉儿子这件事后,伊斯玛仪十分坚决地表示支持父亲,顺从真主。他告诉父亲,为了减少他的疼痛,请求父亲能够一刀就隔断他的喉咙。为了免得父亲看到儿子的眼神而不忍心,也为了免得自己因为疼痛而挣扎,使得父亲心软,伊斯玛仪请求父亲把自己捆了个严严实实,并且侧过脸让父亲从背后下刀子。当易卜拉欣刀子就要落到伊斯玛仪的脖子上时,空中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就见易卜拉欣本来磨的尖锐无比的刀子,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不能把伊斯玛仪的脖子划出一道痕迹。这时候,真主降下启示,告诉易卜拉欣,你的忠诚安拉看到了,安拉特赦你的儿子,并且降下一只羊作为代替。从此,每年到了古尔邦节这一天,家家户户必须都要宰生,以表达对真主安拉的始终不渝的忠贞,表达对先圣易卜拉欣和伊斯玛仪的永久纪念。同时,穆斯林在古尔邦节这天还要炸油饼,油饼在下锅前,用菜刀在中间割两条小口,表示当年伊斯玛仪被恩准免去的那两刀。也就是这两个小口子,使得炸出来的油饼更加别有一种独特的滋味。
从此,这个风俗习惯就成了所有穆斯林的约定俗成、共同遵守的原则,成了一种独具韵味的民族文化现象。
宰生完毕,父亲和堂姐夫就忙碌地剥羊皮,然后母亲和大妹就忙着洗羊杂碎。大妹在大武口电厂上班,放了三天假,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说:“说实话,共产党其实挺好的,古尔邦节还给放几天假呢。”我说:“这就是共产党人最聪明、也是最高明的地方——实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只要你不威胁国家安全,我管你信仰什么宗教呢。相比这点,历史上许许多多统治者就不如共产党。”妹妹和旁边的人点头称是。
做完这些,就将羊皮无偿地捐献给清真寺,然后堂姐夫跑到各个清真寺上按照市场价格去收购羊皮进行贩卖。
乡里乡亲们之间开始了互相馈赠的活动,把自家的牛羊肉和油饼、馓子等清真食品分送给远亲近邻,以此讨得吉祥。即使是平时仇大恨深的冤家对头,到了古尔邦节这一天,也要相逢一笑泯恩仇,互相问候,互相祝福,互赠佳品。从此即使是不能亲密相处,也至少不能再平添新的仇恨。如果过了古尔邦节,还有谁无辜寻衅闹事,那将是大大的罪过。小妹和妹夫回昨天就回头闸老家了,送羊肉来不及,父亲送了小妹的婆婆家一袋子米。今天小妹和妹夫又过来了,小妹的老婆婆回赠父亲一袋子面粉,几斤羊肉,三斤黄渠桥豆腐。父亲又送给妹夫的姐夫一条羊腿——因为是他开车送小妹他们回来的,小妹夫的姐夫怪不好意思的。
路上行人稀少了,家家户户都亲人团聚一堂,品尝自己的牛羊肉和各种美味食品及独具风韵的清真菜。巧手的媳妇还用长长的擀面杖擀出直径几乎达到两米的、薄薄的面张,然后把大面张切成好几个长条,折叠起来,左手按住面,右手操刀,飞快而又熟练地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很快案板上就摊放了一堆细长细长的面条,粗细那个均匀,几乎和压面机压出来的一模一样。我站在旁边,看大妹和母亲切面条动作那个娴熟,真想不通,那菜刀紧贴着她们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切下去,咋就切不到手上呢?看来,这就是手艺,不,更准确地说,是一门艺术,是回回民族的一项值得骄傲的艺术。
当那长长的、柔软如丝的面条捞出来放进碗里,舀一勺早就做好的滚烫的羊肉或牛肉臊子,然后撒一点葱花,捞一碟子的酸白菜,一家人围坐一起尽享佳肴,古尔邦节那绵长无尽的欢乐和吉祥,那浓浓郁郁的幸福安康,那醇厚悠远的伊斯兰文化韵味,就在这丝丝缕缕细细长长的面条中,和着面条一同延伸到腹中,延伸到心海深处,延伸到无穷无尽的未来美好日子里,然后,又混合着清香的面汤,融化成了一腔滚烫的情怀,一腔热切的希冀和朴质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