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与踏青

踏歌是从古老的册页和流存的民俗中被后人所认识的。站在拔地而起的高楼上，而对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遥思已变得冷清的历史，不禁生出万端感慨。想那古人的文化生活远不如今人这般眼花缭乱这般风起云涌，唱唱歌，做做游戏也算是自得其乐了。能歌善舞的古人大概也觉得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唱歌未免也太斯文太装腔作势了。于是，便富有创意在唱歌的同时添加了更明了的形体语言，让人一目了然。这种边歌边舞的艺术形式复合了情与趣，后人则用了一个再准确不过的词语将其界定了，那就是“踏歌”。南宋时期的大画家马远曾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了一幅名作《踏歌图》，既记载了当时人们生活娱乐的民情风俗又画龙点睛地把“踏歌”作为表情达意的精髓所在，令后人遥想当年的草长莺飞。

其实，不仅仅是画，而且在古诗文中关于“踏歌”之说更是比比皆是。顺手翻开放在床沿桌上的唐诗宋词，不经意就会有“人影渐稀花露冷，踏歌声度晓云边。”“帖帖平湖映晚天，踏歌游女锦相牵。”等涌了出来。甚至连大诗人李白也情有独钟，在名篇《赠汪伦》一诗中同样也有“踏歌”之句，诗曰：“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行。”又歌又舞，与众不同。看来，汪伦虽为农家，却也娴熟踏歌，这足见当时的踏歌就如今天的卡拉OK、交谊舞这般普及的。不过，李白毕竟胜人一筹，他提及的踏歌还有个山青水秀的风景相衬，就更给人一种天地人相融相亲的感觉了。这种感觉似乎更多的来自踏青。

这踏青与踏歌相比则多了点悠闲、恬然的意味了。春阳融融春风拂拂，约上三五个好友，逍遥于大自然间，自然便是心盈青翠了。鸟语花香、蝶飞蜂舞，一路上都有好景色也都有好心情。走至长亭里，饮酒赋诗，人人才思敏捷才华横溢。长短句、绝律诗，出口成章妙语连珠，这不能不说是自然的造化。到了酒酣之时，这踏青又增加了“踏歌”的内容。拍掌击节，引吭高歌，惊吓了一旁簇拥而过的大家闺秀，只见她轻轻挑起轿帘，露出羞赧、嫣红的笑颜，硬是让那些放纵的风华少年乱了心绪，目不转睛地望着轿子远去，有感写下诸如“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之类的情歌艳词。至于有没有痴情人锲而不舍，最终成为那个爱情故事的男主人公那就凭个人的缘份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可能谁去踏青都能遇上这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幸事。“踏青”按今儿的时髦话说也是一种休闲。古时的生产力低下，人们可干的事绝没有现时这般繁多，于是便因地制宜，自得其乐。而踏青又实在是老少皆宜、雅俗共赏的休闲方式。焐了一个漫漫冬季、熬了一场淫淫雨季才迎来的艳阳天，谁心里不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人们纷纷走向户外走进青翠。野地里有黄髻小儿放风筝，柳树下有二八少女怀春情……这踏青小景既可入诗亦可入画，流传至今，仍让人看了生出一份羡慕一份感慨，遂也常学那古人模样——踏青去。

不过要声明的是，如今这“踏青”一说已经不流行了，流行的叫法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春游”。这么一改自有原因，倒不是古人的“踏青”太诗意而今人的“春游”没诗意，而是现今已没有多少“青”可踏了。眼见着一片片绿意葱笼的土地被形形色色的建筑物所取代，先前的惶惑也渐渐变得麻木，想想还是就叫“春游”更贴切，比如去游乐场也可以叫“春游”的。现在又多了一个休息日，何不“游上一游”？但偏偏一个个都无所事事躁动不安地呆在家中，哪儿也去不了，眼巴巴地等待日落月出，然后昼夜颠倒地去找个歌舞厅去“踏歌”也。

灯红酒绿、轻歌曼舞。这歌舞厅里自有别一番风情。只是混杂着越来越浓烈的烟酒气味的小小空间远不如户外的清风明月那么清爽那么静寂。其实，踏歌原本是从宫中起始的，古诗文中就有室内踏歌的记载，比如东晋葛洪的笔记小说《西京杂记》（卷三）中就有“……又说在宫内时，尝弦管歌舞相欢娱，竟为妩服以趣良时，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风来……”随着阶级矛盾的调和，和平的恢复与发展，文化也逐渐成为人们精神生活的内容，“踏歌”也渐渐由宫廷“踏入”了民间，并以大自然的空旷野地为场所而风靡开来。山谷回应、溪涧伴和，是何等的谐美。而现代人也不是不去那自然之处，而是这自然之处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远，附近的土地都成记忆。街道虽宽可那是交通用的，真要在街上踏歌，不被看作“精神病”才怪呢。出于社会治安或交通安全的考虑，忠于职守的警察也一定会出面干涉的。这年头让警察给找去也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好认了，在数十数百平方米的方圆内去无休止地旋转和重复吧。

古人没有豪华装修没有高保真音响而有广袤无垠的青山绿水，在那充满生命的空间里写下充满生命的传世名篇。今人呢？相比之下倒有一种自惭的悲哀。先人留下的不能再生的有限土地资源被头脑一热心血来潮不加思索地任意挥霍随意浪费了，繁华的形式却是以繁华的依托为代价的。在触目惊心的现实面前人类才有了生米煮成熟饭的追悔莫及，远离了土地远离了青山绿水，只好自我囿困在高楼阳台上去凭眺那遥远的红黄蓝绿……

“踏歌”仅是一种娱乐方式，“踏青”也不过是一种休闲行为，即使不“踏”也还不至于危及人类的生存与发展。但衣食住行等一切行为都是在土地上进行的，都同样是依赖土地的。让人不能不警醒的是土地的减少和对土地需求的增加。如果不加以节制，保护和拯救，人类将面对一片没有生命的灰色而最终毁了人类自身。但愿人们也能从踏歌与踏青中有与我同样的忧患意识，让我们和我们的后代都如我们的前辈那样处处有“青”可踏，“青”中“踏歌”，不正是生命与艺术的最佳契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