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
每逢工作压力太大或遇到什么特别愉快或者特别不愉快的事时,如同作者一般,跑去农家乐,或是庆祝,或是放松,或是调节,让轻松重新回到心中,让快乐再次与自己相伴,人生之一大乐事。
在城里住的时间久了,逐渐也乏味起来,总想出去走走。一天,大雨刚过,姑娘突然提议去体验一下时下流行的“农家乐”,不用说,老伴、女婿和我都欣然同意。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雨过天晴,能见度极好。一走出市区,就看到瓦蓝瓦蓝的天空上浮着几块白云,很能让人联想到大海里漂移的冰山。暖洋洋的太阳散发着柔和的光波,在轻轻地抚摸着深秋的大地,也抚摸着我们只穿了单薄衣裳的身体。好天气加上好风景,当然会是好心情了。
这是一条从市区一直延伸到终南山脚下的大路,双向八车道,但路两边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片紧紧相连的田畴,微微泛黄的庄稼,疏疏落落的农舍。显然,这条路只是预留给城市未来的发展的,走在这里,总觉得是从幻想中走进了这座城市的未来。路是从西安的南门一直向南延伸出来的,那么它会不会就是当年白居易曾经遇到的那个赶着牛车去卖炭的老人所走过的老路呢?很难确定。车到杜陵附近,路两边的田畴更加宽展,睡在襁褓中的玉米正做着美妙的黄金梦,而一穗穂的高粱则尽可能伸长脖子,尽可能让秋日的阳光再给它添几分深红,目光所及,大地已穿上了它一年来最为华贵的时装。这时我又想到了唐时的那个“岁种薄田一顷馀”的老人,他耕种过的土地也该就在这里吧,只是那些薄田如今已融进了眼前平展展一眼望不到头的千顷良田,而耕耘这片土地的农民——或许就是那位老人的后代——却再也无需为那些不期而至的急敛暴征去典桑卖地了。
再往南走,远处的终南山已清晰可见,层峦叠嶂,气势磅礴,似有一种坐镇秦川的庄重气度。这座距十三朝古都最近的山岳,古往今来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故事、典故和传说,在它巨大的身躯上,几乎刻满了古代文化的累累遗痕,令人景仰,发人深思。而往东南方的更远处眺望,是一处微微隆起在秦岭和秦川之间的台地,我想那一定就是白鹿原了。那几天,我正好刚刚补读了陈忠实的那部史诗般的长篇小说,所以总想把那块神奇的地方看个究竟,但是距离太远,也只能在遥远的苍茫中去感受它那神秘的氛围了。
车到山脚下,突然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它又在紧贴着一条河水的公路上行进了。不一会儿,路两边的农家乐餐馆便接踵出现,虽然土气,但很喜气,就象村子里过年时候的样子。于是,孩子们马上选定了一家,也不和我们商量就把车停了下来,径直朝院子里走去。原来这是一处他们常来光顾的小院,每逢工作压力太大或遇到什么特别愉快或者特别不愉快的事时,就会跑到这里来,或是庆祝,或是放松,或是调节,总之,只要来这里轻轻松松转一转,简简单单吃一吃,清清爽爽坐一坐,一切又都会归于平静,归于平淡。
走进院子,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嫂即刻迎了上来,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一身质朴的农妇装束给人一种既温暖又亲近的感觉,让人恍然觉得又回到了遥远的故乡,看见了那些总是在关心着你的左邻右舍,大婶大嫂。
餐馆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洁,四组用竹子编成的桌椅随意排开,中间则摆放了一台自汲式水车的缩微模型,很是有点意趣。院墙上高挂着一串串鲜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洋溢着一种浓重的乡土气息和欣欣向荣的农家气象。最有意思的是主人把那些农村中常见的笸箩、簸箕等农家什物高挂在檐下,做成了灯罩和其它装饰性挂件,别出心裁又饶有趣味。
不一会儿,老板来了,那是一个个头不高的台湾人,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说话条理,态度谦和,温文尔雅的眼神里透着看得见的精明。据说,小伙子原在台湾经营茶叶,如今已发展到大陆来了,并在西安娶了当地的媳妇,继续经营他的台湾茶叶生意,这处农家乐只是他的一个附属项目或者说休闲会客场所而已。
走进堂屋,见一张八仙桌摆在地当央,既是摆设,又可支应人们在那里说事或者就餐。屋子里陈设简单,各种旧式的箱箱柜柜高高低低地摆在四周,传达着一种古老深厚的乡间信息。挂在墙上的三个镜框里,分别装着三张由台中市政府颁发给主人的获奖证书,证书上的青天白日徽识特别抢眼,让人看了既有一种隔膜感,又有一种沧桑感,当然也还有一种亲近感。再仔细看,那些证书都是主人近年来在台中市组织的铁观音茶叶竞赛中获得的,可见,这个精明的小伙子早已在那个地域有限竞争激烈的岛屿上积累了丰富的经商经验,跑到大陆来显然是想谋求一个更大的空间舞台吧。
不一会,我们订好的饭菜便端到了上来,玉米、红薯、土鸡蛋以及简单烹调的野菜,不管哪一样都在散发着一种原汁原味的淡淡清香,哪一样都能勾起一串串时常让人魂牵梦萦的往事,那些深嵌在遥远记忆里的村庄、房屋、田野和同伴的影子,甚至野外的山包,山包上长着的荒草,荒草间吃草的老牛,都在霎时间显现出来,就像一幕幕飞快地切换着场景的叠影镜头,突然间与这个陌生的村庄契合在了一起,最终皈依于大地的安宁和平静。
当我们出来的时候,大门外的空地上已停满了各色的车辆,前来就餐的人们已是越来越多了,但又听不到一点喧哗。
在返回城中的路上,我还在不由自主地回忆着童年时代的那些往事,那些在灰蒙蒙的背景下发生过的暗淡记忆,今天竟突然间鲜活了起来,甚至还镶上了一条条闪闪发光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