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链珠黑皮凉鞋

真不可思议，我做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个梦，似乎没有尽头。

我梦见下起了大雨，家乡的那条小河似乎被某一种神秘的力量操控着，时而温柔时而狂躁。

许多细节在醒来的瞬间已经模糊。

我的那双缀着古色链珠的黑皮凉鞋，不知道为何落在了河的对岸，一条窄窄的水泥岸堤，随时会被河水吞噬。

我莫名的不舍，恳请岸边一个瘦小的老渔人帮我取回来。他没说什么，只是下河，水似乎不想有人涉足，一下狂躁起来，我看见他被汹涌而来的河水冲击的摇摇晃晃。他终于过去，在水泥岸堤上摇摇摆摆，只拾到一只陌生的鞋，扔了了过来，似是用尽了力气，可是那只鞋子还是落到了水里，被冲走了。

很奇怪的是，一个类似卡车模样的东西飞快地逆流而上。它实在太奇怪了，以至于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它那里。我怜悯的看着它，它居然试图穿越那个小小的桥洞，它尽力的压低了身体，可是它高高的身体被卡在桥洞外面。谁都预料不到，它忽然发火的开始使劲的撞击整个桥身。在无数次的撞击后，整个桥身开始摇摇欲坠。

桥坍塌了，这个奇怪的东西，终于是战胜了。它骄傲而决绝的离去。我收回目光。看着那双黑的发亮的凉鞋，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我将要永远的失去它了。

而那位瘦小的渔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的，我都不知道。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正在这时，我看见上游漂下来一只船，那个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坐在船上。已经记不起她的模样是怎样的凌乱，只是看上去无比的可怜。红颜薄命，我想到这个词，无比的心疼。正在这时，船上突然多出来几个女子，其中一个还穿着洁白的婚纱，格外的耀眼。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女孩，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船被河水毫不留情的推走，那么快，快得天地之间瞬时只剩我一人。

另一个场景，依然是个下雨天。

我坐在教室的后排，和她坐在一起。后来，我起身坐到前排，与前面的人之间拉起一道屏障。后来，他来，在她身旁坐下。她飞快的在我和她之间拉起一道屏障。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正在这时，一个矮胖的老师踱步到我身边，然后点名让我回答黑板上的一个问题。我看不清，也没听清。不知道老师说了什么，然后整个班上的人哄堂大笑。

我是赤着脚走出来的，我记得将我的鞋子放在了花坛旁边的一个台阶上。依旧是那双黑亮黑亮的古色链珠凉鞋。

……

梦里我似乎一直在挣扎，想要醒却醒不了，就像那被大雨困住的世界，无处可逃。

手机铃声大作。我就这样被惊醒，拼命的想要醒来，却又觉得醒来的太过于仓促。

站在窗边和他讲电话，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冷。我转过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泛着光泽的脸庞。

常常做梦，常常梦醒时便忘得彻底。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每每苦恼不能忘却一件不愉快的事的时候，总是这样想。

偶尔会有梦，醒后还会残存着一点记忆。这时候便习惯自己细细回味一番，然后拉个朋友讲述一番，便能纳入旧时光里的一场回忆。

常常梦见雨季，常常是洪水降至。我并不迷信，但是偶尔兴致来了，会去查查梦境的寓意。看了很多，很多人说梦见雨天会交好运，事业，爱情等等。但是与我并不符，我相信我的生活已经平淡到一种极致，任谁都无法相信它会来一场波澜壮阔的激荡。我更相信梦者需要释放心灵。有时候，我很相信。

透过惨白的光，我看到桌底没落了两个季节的古色链珠黑皮凉鞋。

我很奇怪，我怎么总是梦见一些在记忆里沉寂了许久的东西，遗忘，然后突兀的重现。

恍若，记忆。

我自作主张的把梦重新解析了一番。就像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一样再平常不过。我总是这样放纵自己。

我想起老渔人，想到他。想到他一生于我的疼爱，宠溺。我在他面前没心没肺的任性和索取。很久没有想到他了，久到仿佛他已从我的记忆里被剔除。可是因为这个老渔人，我想起了，心酸并心疼。我不知道我于他的时间还有多少，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在他有生之年承欢膝下。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失去他，像失去那双链珠黑皮凉鞋，那么强烈的感觉。不安，决绝。

那类似卡车模样的东西就像无情的时光，哗啦啦的涌上来，然后浩浩荡荡的离去。飞快，决绝。世界上最残酷的恐怕是时间，困住人，一切却还向前。

我想起了那个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很久以前，我还天真的幻想着一切可以如从前。就像我始终无法割舍的童年。可是时间迫使我去忘记，却清醒。终于有一天，我想起，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恍若昨天。我记忆里，那个明眸皓齿，白皙，浅笑兮兮的女子，早已被岁月湮没。再遇见，已是百年回首百年身。我忍不住叹息，她只是浅叹一声“生活所迫呀！”我只知道，她十六岁嫁人生子，十七岁因丈夫殴打离家出走，从此独自漂泊。红颜薄凉，一语成谶。

曾经的嬉戏欢笑，曾经的岁月相守，如今早已散落天涯。黯然伤神，然后背道而驰，天各一方。

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想起某个人，会黯然伤神？

我想，我一直是个心存怀念的人。

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些年，我梦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如今，我却屡次梦见。

如今。如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说了再见，再也不见。

我恨自己如此眷恋，道再见也这么拖拉。我恨自己拿不起亦放不下。事到如今，我已没什么不甘。输给时间，败给距离，我心服口服。我想，我已妥协。

我们的曾经，我的执着显得固执，冥顽不灵。以至于连时间都笑我，笑我荒唐。最初的美好，最后的荒凉。是不是宿命注定这样？

我想，我已经释然。

我并无悲伤。悲欢离合，聚散无常，本是世间定律，我无力抗争。

只是，依然想起，依然难堪。

不过，还是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谢谢这么多年你给予我的温暖。

再见。说再见并不难，难的是以后的岁月，常常梦见，然后泪流满面。

再见。决绝。

转身。黯然。

向前。坚强。

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