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来信

周末收拾杂物，翻出一堆发黄的信件，其中有两封是父亲写来的。

两封信的落款没有日期，从信的内容能看出大约都是我第一次报考研究生失利之后。当时自己年轻气盛，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不甘于这样终此一生，决意要辞职去报考研究生，又不接受本校的保送，非要报考到北京的学校。在当时看来，不去北京读一读书是一辈子的遗憾。现在想来，未必有那样勇气。

父亲大约是尝尽了人生艰辛，知道我选择的道路必定是坎坷，且不说北京高校的研究生不好考，考上了未必能上公费，上自费意味着加重负担，研究生毕业也未必能找到怎样的工作。父亲虽一直在农村，于这些，还是略知一二。

不久，收到父亲的第一封信。这封信内容很短，一共两页，字写得大，行距也大，共二十行，大致算算，不足三百字。父亲在信中称呼我小名“伟伟”，父亲说我确实累了，攻读学位十七年不容易。之所以是十七年，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本科四年外加一年第二学位共五年，所以是十七年，父亲算得丝毫不差。“这十七年经过多少风雨曲折数不清，”记得当时看到这句话，一个人在租住的房间里，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回过头来看，那时经历的苦难并不算太多，但是对于经历甚少、少不更事的自己来说，似乎是天大的折磨，难以度过。父亲还用了一句比喻和一个成语，“人生就是这样，象爬山，象远征，不会一帆风顺。”接下来的一段语句很不通顺，我捉摸一会儿，领会意思大致是：人都想往高处走，但需要恒心，即使有恒心，也可能有弯路，有些人不怕头破血流，硬要上，得到的结果是有人被羡慕，有人被冷目，你只是暂时在分叉路口上徘徊，你的父母也许能尽力给你遮风挡雨，但却不懂得给你指路，一切靠你自己选择。

接下来，父亲还谈了谈对法学专业的认识。因为我的专业的关系，父亲竟然特别地关注与法律有关的任何新闻、事件，似乎法律就代表我。父亲在信中说，“法学专业本身是好的，但也要看潮流，历来学者是没有伪造事件的，现在变味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大道理，法律不是万能的，中国需要高级人才。”文中提到的造假事件是哪件，我早已没有印象。这段话，当时和现在我都没有深切理会，父亲到底想说什么。父亲是否想表明，他本来对法律抱有极大的信心，也支持我去深造，现在出了造假事件，对法律也怀疑，正好我也没考上，不用太难过，法律的深造未必就不会让人有失望，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父亲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

最后一段，父亲用一句话说了弟弟的情况：“生活费不能一次给，他用得太快，另外，你弟弟想买一台电脑，成绩也不知道怎么样，家里想过段时间再买。”其实，家里一直很拮据，为了我们姐弟俩，家里能给的都给了。我曾打电话问过弟弟的事情，电话里，父母说了弟弟很多，说他不懂事，要买这买那，不给买。可是在信里，弟弟说想买电脑，父母却打算过段时间就给他买。这也是信的结尾。最后写了“再见”两字，落款是“父母”。我能想象父亲在写信的时候，边写边念给母亲听，在信的最后，父亲一定问母亲是否把她也写上，母亲可能说，写不写都行，父亲就写上了。都是猜测。

父亲的第二封信只有一页，还是在那个时间段内。父亲继续安慰我。父亲问我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又说知道我非常想去北京继续念书，“北京是经济文化政治中心，也是知识的最高境界，但也是罗马峰，要花很重的代价，不是每个学子都能达到。你弟弟连想都不敢想。所以你一定要放松，人生没有过不了的河，没有怕不过的山，只要放宽心，就一切会烟消云散了。考研不成，就找工作。”

就如何找工作，父亲还用从电视上看到的不多的经验提醒我，“找工作想要得到对方的好感，首先要把对方的优点讲好，使对方有好感，这些你比我懂，我只是为了谈谈心，下次再见。”信的末尾，父亲让我把写给弟弟的信转寄给弟弟。父亲和弟弟在家里说不上两句话就能对上，所以，父亲没有直接给弟弟寄信，可能是放不下面子。但是，又忍不住关心，也写了一页信纸。第二天，我把给弟弟的信邮寄了。

印象中，父亲从没有写过信，大概是感到女儿遇到了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候，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又不知怎么表达、不知能做什么，只有豁出去，写两句。

父亲只念过两年半小学，识字不多，却连续给我写了两封信。两封信，最大的特点是，不少错别字，不少语句不通顺。每一个错字，每一处不通，都令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