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祭《广陵散》
一曲《广陵散》道不尽的壮怀满腔,古老的琴弦上,跃满旷世的才情。文字古风悠悠,欣赏。
——谨以此文悼先贤嵇康
一千七百四十九年前,那个夏日,夕阳把一抹血红浓浓地染在洛阳东市刑场的高墙上,我们跪在先生膝下,聆听一首叫《广陵散》的天籁。
白云不动,清风驻足。弦起处,飞鸟惊心,长剑掠空,跟随先生的情怀,那些数百年前的属于战国的烽烟,云卷云舒,金戈铁马般,您把一个为报弑父之仇的侠客聂政,烘托成魏晋的英雄。
《广陵散》,华夏古琴之精髓。仅以五音的跌宕,抒发壮烈人生。古琴曲中,首开戈矛的铿锵,演绎铁马奔狂。先生,此刻,您让我们三千太学生,纵三千铁骑,驰骋疆场。横刀跃马时,我也是振臂呐喊的那一个。
尤其那“宫”弦上极低浑的“商”调,似地狱挣脱镣铐的坚决,若海底涌动的排浪一样宏大。不可一世的气概,先生,唯有您赴死前的意志,可以演奏出这后无来者的绝响。
刑场上,曲终弦断,当司马氏的屠刀举起,华夏五千年,还有谁能够比您更慨然地赴死?您引项而归的那一声感叹:“《广陵散》从此绝矣!”——不是预言,是历史。
《广陵散》因先生而流传千古,就像先生因《广陵散》而名垂青史一样。
一千七百四十九年过去了,先生,我依然是您最执着的学生,最顽固的追崇者。当您呕心沥血的传世《四弄》乍起,那竹林间窃听的牧童是我;当您铁匠铺的铿锵又作,那鼓动龠囵的调皮少年还是我。
能以先贤的脚步为道路,对于后来者说,生命,便是从一个极高的起点出发。
《广陵散》是一种人生,那两千年前的大曲,起承转和的结构,昭示的,是壮怀激烈的理想与责任;而先生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不媚权贵,敢于“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精神。
就像音律同属自然界中的美丽存在一样,您把死,视为回归,美丽的回归。因此,刑场上的绝响才如此从容:旋律间圆满而细腻承接的,是您的胸怀;慢弦里婉转揉弄的,是您的英雄气概。
先生之死,巍巍然屹立,已然是生命美学的最高峰,至今无人能及。
——谁用天籁笑权贵,华夏千年嵇中散!
正因为你特立独行的大勇大智大才华,自然之神才会赐予你如此浓重与奢侈的归礼,——以三千学子请命以三千学子壮行且以三千学子为绝传。何其壮哉!
将生命奉献给理想者,世间并不少有;然将生命归还给自然者,自古却区区数人。先生是也。
——我在您古老的琴弦上,步履蹒跚,走过一朝又一代,想临摹您旷世的风骨,因才情不够,而自惭形秽;我沿着您旋律的轨迹,跃马扬鞭,想追随您高远的脚步,因天资简陋,而望尘莫及。
您“思长林而志在丰草”的生命取向,简单若禽鹿,深奥似天籁。
——井里之辈若能重温您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海内定多了许多和谐;今人若能听懂《广陵散》,世界便少了许多纷争。
而我今天寻遍《百度》与《酷狗》,在几乎被遗忘的一角找到您的《广陵散》,听之时,竟然不见了一千七百四十九年前的壮烈与雄浑,更像皇家的靡靡之音。再觑,原来出自时尚的女子十二乐坊。
纵有亵渎,先贤无怪。
(注:嵇康曾为中散大夫,故世称嵇中散。)
2011-11-3喀什歆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