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风消水瘦

秋，深秋。

如果中秋过后一个月算是深秋的话，那么，现在是的。

深秋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落叶萧萧花谢草黄上，没有了落叶，没有了繁华过后的萧条，它，还能不能算是一个秋？

也许是的。

有些东西，就算它没有了表面的沧桑，也代表不了它曾逝去的繁华，残了，就是残了；而有些东西，残余了岁月的痕迹，也无法忽视它曾滞留过的故事。

坐在公交车上，穿过尚算繁荣的都市，在这个少树多花的城市里，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秋意。

遐想间，电话响了，她问，你到了没？我说就到。

就到的意思，可以很快。

在我挂了电话后第七分钟，公交车在西湖门口靠站停下。

下了车，我没有心思再去思考那个深秋的问题，在与深秋格格不入的，繁花绵簇堆砌成的西湖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红黑白三色相间的格子上衣，黑色短裙，黑色短袜棕短靴，柔顺的长发用一根天蓝色发带随意扎起。

突然有那么一种错觉，是不是春天提前来了？还是，它根本就未曾逝去？

她看到我了，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扬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打心里笑了出来，左右看看车，越过马路。

你来了？她问。嗯，我来了。

在两句废话式的问候后，我拉起她的手走向西湖售票厅。

在我牵她手的刹那间，她的手明显地想抽走。

我略用力地一握，她犹豫了一下，也就任由我去了。

西湖的杨柳已不再青翠，甚至有几棵已有秃顶的迹象。

走在并不太多人的小路上，我这才感受到那一股秋意，清晨里的秋意。

你不是从不愿意陪我逛西湖的么？她半低着头低声问。

我瞄了她一眼，清秀脸庞依旧，从侧面的半边脸上，我分明看到了一种与这深秋相映的忧愁，多情的年龄啊，缘何多愁？

我收回视线，举目望去，入眼处，西湖小岛中心的雷锋塔尽收入眼，挺立，并孤独着。

人会变的，不是么？我反问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我不但要陪你逛西湖，更想陪你一起泛舟湖上。

柳岸，湖上，小舟泛漾。

这种如诗似画的画面只出现过在我的文字里，却未曾想过，有一天，我竟会把幻想出来的画面变成了现实。

虽然，我们租的是一艘双人脚踏船，离一叶扁舟的想像还是远了些。

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仍不可救药地把它幻想成了小舟。

船，是双人脚踏船，可几乎只有我一个人踩着，有点费力，有点，甜蜜。

嗅觉，突然感受到一股清香，睁开眼，入眼却是她巧笑倩兮的娇小脸庞，手里正扬着一帕纸巾，你流汗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纸巾，胡乱地把额头上脸上的汗擦去。

深秋竟也会流汗，我嘲笑着，索性架起脚不再蹬踩，任由小船在西湖中晃悠。

斜靠在小船的座位上，我认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她融入绿水青山中，我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些带她游西湖，以致于错过了这么一幅还算得上美丽的画面。

她幽幽地暗叹一声说，西湖多美，要是你一早带我来那该多好。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现在不也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些朦胧，不一样，不一样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人会变，就像岁月会流逝般，没有深究的意义。

就这么对视着，在她的背后，是湖心岛雷锋塔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雷锋塔。

雷锋塔象征着什么？不同的人眼中，有不同的理解。

在鲁迅先生眼中，雷锋塔镇压的不是白素贞，而是像白素贞一样被镇压着的某些人。

此刻在我眼中，雷锋塔已恢复到《白蛇传》中的雷锋塔，一座纯粹的镇压着爱情镇压着以正义以爱之名的雷锋塔。

你在想什么？我收拾了一下胡思乱想的心思，略带歉意地笑笑，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她慢慢地别过脸，看着湖面被小船荡漾开的一圈圈的水晕，或者，是我不应该约你。

她侧着脸半低着头，头上的马尾顺势分成两边，自然地分垂在白晰的脖子两侧，随着额前两边的两络长发，肆意地在风中飘扬。

对这样的侧身画面，我完全没有抵抗力，突然冲动地握着她的小手，以后，只要时间允许，我天天陪你来。

她受惊般地抽回了手，这一次，我没有再握得住。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黯然地用力搓着手，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对不起。

小船，几乎不被察觉地在湖中央打着转，我突然觉得嘴里很苦，苦得就像胆汁不小心涌了上来。

有些东西在流逝，就像秋意代替了暖春；有些东西却一直止步不前，就像，这原地打转的小船。

我在打转么？还是，她在流逝？

抬手看了看表，租船的时间快到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她说。

——我还单身着。

——我已经嫁人了。

——我约你，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已忘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说。

我站在船头，眼眺她渐渐变淡，变灰的背影，直到消失。

船，依然在打转，却已靠岸。

秋风骤起，吹起了她的衣裾，吹起了，我心中的一股寒意。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地感觉到，深秋，已经来了。

风依然，水依然，却不再是那年那风那水。

望着满眼湖山水，我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词。

风消水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