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孤兰生幽谷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1-05 22:0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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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完这篇文字,有一种深深的疼痛。什么是教育平衡呢,这个话题虽然严肃了些,但通过作者自身的遭遇,看够了家长们请客吃饭花钱的场面,虽然不愿面对这场吃出压力的饭,却也无奈敷衍,身为老师,每天面对那不断增加的学生,班上已成了大班化,根本无瑕顾及更多的学生,一双渴望温暖的眼神让她身心交瘁,却又能怎样呢?如今的教育改革,虽然每天都在说:平衡教育资源,然而城市里的学校却依然人满为患,而乡下的学校却是老师清闲,甚至无学生可教育,这样的一个两极分化的情景,到底错在哪里呢?不外乎父母的攀比心,虚荣让孩子们倍受辛苦,而择校却也让家长自己饱受煎熬,何必呢,家长们!何必冠着爱的名义折磨一颗颗幼小天真的灵魂,你们的付出不过是伤害孩子们就近上学的权利罢了。读来久久无法平静。文字朴实,却情真意切,直触社会的普遍现象,心思慎密,疼痛而无奈的情愫波涛汹涌,却只能含着一丝苦涩勉强吞咽这难吃的大餐。我亦是深深长叹,奈何奈何!

终于又到周末了,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被家长接走,我才感觉到耳根清净了些。班主任这根绷紧了五天的弦才稍稍松弛,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太阳疲倦地落下,带走小城白昼的喧嚣和繁华。阵阵秋风拂过,路边梧桐树上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飘扬扬洒了一地。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边往家走,边计划着如何享受一个美好的夜晚。

突然,手机急促的音乐响起。校领导打来电话:“今晚六点整,准时去望海酒店赴宴。有个插班学生家长请客,不得迟到。”

“什么?还有学生插我们班!教室里快挤得水泄不通了,能不能插到别的班?再说我今晚没空。”我连忙找借口推托。

“没有商量的余地,别的班刚刚插过学生。这个学生是局领导打过招呼的,晚上你再忙也得准时到场!”领导飞快地甩下了几句话就挂了手机,那生硬的话语简直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得我晕乎乎、气冲冲的,刚才还很轻松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了。

唉!又一个宝贵的夜晚要白白牺牲了。我的心头顿时腾起一股幽怨和惆怅。其实,我跟同事们一样,最怕学生家长请客。陪上自己宝贵的时间倒也罢了,更可惜的是平白扫兴,糟蹋了美好的心情。每每看着家长在酒店浪费大把的人民币,真是心存不忍;老师社会信誉度不断下降的恶名更使人心生恐惧。教好每个孩子原本就是老师的责任和义务,谁愿意违背师德勉强去吃大餐?吃人家的嘴软!应酬中,还得说些言不由衷的好话,有时甚至是心不由己地向家长表态:一定尽心尽力把孩子教好。孩子的情况千差万别,如果成绩好老师还能心安些,否则,真是难以面对请过客的家长。老师们哪里是去吃大餐享受美味?分明是吃出一身压力,徒增心理负担。可是,不去还真不行。面对家长的一次次邀请,老师们无不婉言谢绝。盛情的家长往往通过种种转弯抹角的关系,请校领导出面。校领导一面三令五申严禁老师接收家长的吃请,一面出于方方面面的原因,勉为其难地亲自通知老师赴宴。若是遭到老师拒绝,领导还得动用权力当纪律交待,并美其名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当然,领导自己也难逃一劫,也只好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地和老师们一同去应酬,说违心的好话,喝难以下咽的好酒。

我收回思绪郁闷地回到家,急急地做好家人的晚饭,匆匆赶往酒店。校领导和我的搭班同事都到了,陌生的家长满脸堆笑,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座。看着高档的宴席,可以推想家长该要破费多少,我和同事暗暗为家长心痛。

对我来说,最无趣难堪的宴席莫过于跟领导和陌生人在一起。尽管索然无味,还得戴上一副假面具,以表示应有的尊重和礼貌。一番客套后,大家入座开席。家长首先举杯敬酒,希望孩子来新学校后,能够得到老师的特别关照。并颇为得意地向我们介绍:孩子一直在老家的乡镇小学念书,成绩特别好,老师们都很喜欢他。这次为了孩子转学的事费了很大周折,因为政策不允许择校,实行划片招生,学籍管理非常严格。乡镇学校不放行,城里学校不接收。所以,千方百计托关系找熟人打通关节,办学籍花了不少开支,才算办妥,下周孩子将正式成为城区学生了。

家长的一番介绍,使我茫然不解。近年来,国家取消了重点学校制度,加大了对薄弱学校改造力度,坚持公共教育资源面向农村,并安排城区教师下乡支教,乡镇学校的教育资源逐步趋于平衡。孩子在乡镇小学就近入学,已经能够接受到良好的教育。上学、放学方便安全,家长省心,孩子舒心。

于是,我疑惑地问家长:“乡镇小学的教学条件、教学质量都不逊色于城区学校,孩子成绩又好,为何舍近求远,花费大量代价转到城里念书?”

家长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说:“说实话有点身不由己的感觉。总觉得城里学校教学条件和教育质量比乡镇好,邻居和朋友的孩子都想方设法转到城里上学了。有每天骑车接送的,还有特意租房陪读的,代价真是不小。如果你不把小孩送到城里上学,在别人看来,要么是你的孩子成绩差,要么是你自己没什么能耐。家长们一个看一个,我们那现在一个班只有十几个学生,老师教起来特别轻松,还有不少老师闲着,没有学生可教了。”

我们校领导也深有感慨地说:“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学已经成为一种惯性思维,根本都不用思考。‘人往高处走’,连老师都希望往城区发展,更别说是学生的家长。”

唉!我为不明智的家长深感惋惜。在孩子转学这件事上,大家都存在攀比、跟风心理,实在令人无奈。乡镇的孩子纷纷挤到了城区学校,乡镇小学学生逐渐减少,造成许多刚刚配备的多媒体教室闲置着。音乐室、书画室等功能室里的设施跟城区学校大致相同,但是崭新却落满了灰尘。

城区学校简直人满为患,每班原本招收四十五名学生。可是,关系户送来的,中途转进的,往往一个班七八十人都不足为奇。教室里桌椅靠桌椅,人靠人,挤挤挨挨,黑压压的一大片,讲台跟黑板几乎要亲密接触了。班级人数暴满后,再扩班。校舍实在不够,连音乐室、美术室等本来独立使用的功能室都变成了学生教室。

老师们也是超负荷地工作,苦不堪言。一个班七八十个孩子,有的老师还教双班。上课嗓子费劲,一个个用上了扩音机。课堂上,组织教学很不容易,什么小组合作学习,实践探究等新课程理念都徒有虚名。每节课能叫上一小半学生回答问题就很不错了,面对高举着的一只只渴求的小手,老师也只能望手兴叹,课后辅导更是力不从心。

乡镇的孩子到了城区学校就读,并不都能令家长如愿。有些孩子根本不愿意离开原先的老师和同学,身不由己地被父母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因为不适应大班化教学,成绩倒退的大有人在。更有甚者,孩子起早贪黑,坐着父母的电动车每天来来回回赶几十里路上学,因而,着凉生病的比比皆是。家庭条件好的,家长租房陪读。家长有时趁孩子上学,还得赶回去打理家事,孩子放学再赶来,往往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我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肴和美酒,想着被家长强行送进城的孩子,欲言又止。夜幕早已降临,宴席仍未结束。家长频频举杯,搜肠刮肚地说好话,请老师为孩子多费心。我和同事只能强装笑颜,机械地点头重复:“应该的!请放心!”

难挨的饭局终于结束了。回去的路上,我边走边为家长盲目的攀比跟风而痛心。为了自己虚荣的面子,不切实际地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学,死要面子活受罪,孩子也跟着吃苦受累。从此,班里又多了一位起早贪黑,每天赶几十里路上学的孩子。

诚然,促进教育公平,让所有孩子共享同一片蓝天是亿万家庭的殷切期盼,是办好人民满意教育的必然要求。政策已经在努力平衡教育资源,可是,因为家长们自身的原因,又造成了新的不平衡。城里生源严重超标,师资严重不足,而乡镇生源又严重不足,师资又严重超标。平衡,平衡,何时才能得到真正的平衡?

霓虹闪烁,灯火阑珊,小城温柔静谧的夜色怎么也不能抚平我迷茫落寞的心绪。一阵秋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于是,我抱紧双臂继续向前走,路边枯黄的树叶被踩得发出吵吵的响声。想着身不由己的家长、孩子、领导、老师,我的心中久久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