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仔细算来，父亲去世已有四个多月了。而我至今还没写一篇文章悼念我的父亲大人，想想真是不该。不是我不孝，只是，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我不知从何说起。我也早想写一篇文章，总是提起勇气，中途罢手。我没有头绪，只有哀痛。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今天无意间看到这句话，又是感慨万千。于是又提起勇气，打算说一说、写一写。

写什么呢？回顾和父亲相处的三十年，真没什么可回忆的。唯一值得写的事情，却太过沉重，我现在脆弱的心灵还不想承受过重的负担。对我来说，父亲就是一座大山。高大而沉重。高大的是父亲的形象，沉重的是我的心里。

父亲是白手起家，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我回忆置办家业的艰难。家境的贫寒、爷爷的冷漠丝毫没有阻止父亲的激情，愣是置办了三间瓦房，养活了三个孩子。当然父亲往事重提，有些为自己自豪的同时，是说给我听的，要让我向他学习，不要事事依赖别人，要自立自强。父亲一说我就明白，我却不说出来，只是微笑以对。父亲猜不透我的心理，有时脸上会显现惆怅的神情。我从不放在心上，不是我不明白，只是我不想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说白了，我就是想活得洒脱一点。事实证明了我的想法的天真与幼稚。如今我已三十好几，仍然没有洒脱起来。早知如此，我早应该向父亲表明心迹，以搏父亲一笑，使父亲不至于含恨九泉。今天我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也不知父亲能否看见。抬头三尺有神明，神明有知，当知我心。

父亲自豪的不止是这件事。还有三件事，父亲经常向我们姐仨说，尤其是酒后，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也不知姐姐妹妹还记不记得，前一阵子，我还向妹子提起过。那就是划拳、下棋、写字。爸爸喝了一辈子酒，却没有划一辈子拳。爸爸划拳罕有敌手。我也曾认真观察过父亲的拳法、辞令，却怎么也看不懂，也不知是智商低还是其他原因。当然会划拳的人都是爸爸那一代人，现在的年轻人还有谁会？老一辈人酒到深处，就会伸出手来，划上几拳，显得关系亲密，显得气氛热烈。对了，喝酒吗，讲的就是一个气氛，气氛上来了，也就有喝酒的兴致了，酒也就越喝越多了。尤其是过年的时候，老家实行叫客，把亲朋好友聚到一块，吃吃，喝喝，划划，好不热闹。这时就显出父亲的本事来了，他老人家只划不喝，把别人都喝得不行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散去。我是挺羡慕父亲这本事的。只是一来智商低，二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因为父亲总在喝得高兴的时候，让我去敬酒。不是我不懂得尊老，光敬酒也没什么，父亲还总得让我说几句话，（尤其是我上学以后）也许是向众人显示我的才学。而我最烦的也是这个，总是支吾过去。所以这样的场合我是敬而远之。没有想到的是，今年我却没有敬酒祝词的机会了，父亲划拳的本事也无从学起了。

父亲的棋艺也是很高超的。闲暇时也总是叫他的童年好友到家里品茶下棋。楚河汉界一划，各自排兵布阵，在缕缕茶香之中杀将起来。一下就是小半天，于是乎留童年好友吃饭喝酒，不亦快哉！我很少看父亲下棋，父亲也没教我的心思，现在我还是个名副其实的臭棋篓子。想想，真的不好意思。可是我以前一下棋就头疼，也不是是为了什么。现在不头疼了，却没有人跟我下，我也不好意思找人下。父亲的这个本事也算是失传了，想到这，又想起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父亲最得意的也许是他的书法了。父亲的钢笔字、毛笔字经常在总校（青龙镇总校）举办的各项活动中活得一等奖、二等奖。获奖之后，也总是在我们面前炫耀，也有激励促进之意。然而这也正是父亲最失落的地方，因为我们姐仨竟然没有一个继承父亲这个本事的！父亲教过姐姐练毛笔字，也不知为什么姐姐没有练下来。有一阵子，我和妹子刻苦地练习毛笔字，也是没有坚持下来。父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过年写对联的时候，父亲总是感叹，而我们也只有观赏的份儿。父亲不仅在过年的时候写对联，还经常写写喜联、拘魂单什么的。因为父亲也算是这十里八乡的秀才，老乡们有什么结婚的事、孩子丢魂的事，甚至是给家人写信的事，也总是找父亲。我们也只有怀着崇敬、欣赏的心情观看，却从没想过好好练。前几年，妹子提议让父亲写一幅得意的毛笔字裱起来，可惜还没来得及，父亲就远去了，我们也无从怀着崇敬的心情观看了。今年过年的春联要买了，好好怀念父亲啊！

父亲得意的事情还有一些，我却不想再说了，越说我心里越沉重。父亲一身本事，我们学来几成？以前是不想学，现在想学了上哪里找父亲的人去啊？现在我们三十出头，想学也不算晚，可毕竟不如少年时。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真想围在父亲身边，学尽父亲这一身本事，看看那父亲满足欣慰的笑容。如果世间真有“月光宝盒”这东西，我说什么也要找来，以弥补我内心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