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又快过年了。这是我的一句闲唠叨的话。记得这几年都有一些闲人唠叨着“年味淡了”，我也曾经思考这个问题，却不得其解。我不知道我儿子对“年”的感受是不是跟我小时候一样，如果一样，那年味是不会淡的。而这种问题又不可能问得明白。既是如此，无法比较，就不必去思考它了。从我自己内心的感受来看，年味的确淡了。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什么“味”都淡了，又岂止是年味？“年”据说是一匹怪兽，它怪就怪在人们既喜欢它又怕它！仔细一想，这个应当是人本身的问题。人得意时往往会慨叹时光流逝，说，“秋月春风等闲度”！人在失意的时候，却又恨不得时光快快流逝，说，“度日如年”。人，才是怪兽！

仔细回忆自己对时光的感受，发现自己是个很平淡的人。既无春风得意也不致于度日如年，悠悠闲闲过了四十年，好似白活了！但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那是我到了三十好几的时候，还对“年”有着一丝缠绵的意思。问同龄人，他们说早就没感觉了。我记得几年前吧，在“一年将尽夜”，听着满城的鞭炮声，我竟然感到如同沉浸在幸福的海里。后来政府禁止放鞭炮，禁两年以后，政协说年味淡了，放老百姓“一条生路”吧，让放鞭炮了，可是，这么一折腾，我再也感受不到年味了。唉，怪不得中央领导说，“不要折腾”，我们的官员就是因为无能而喜欢折腾的。完全不顾小民的感受！

人到中年，拥有了一定程度上的物质享受，对人生社会的认识也达到一定的深度，但是对生活的新鲜感觉慢慢消退了。总是觉得这没什么那没什么，这不算什么那不算什么。有些人还自以为得意，当作是成熟！殊不知这是在慢慢死亡，心在死亡！到了哪一天，什么都不新鲜了，还活啥滋味！我念高中时，看《红楼梦》还会哭，遇到雨还会淋着雨散步，第一阵春风拂面，还会意兴徜徉，第一丝秋风入怀，还会莫名惆怅……如今，这一切都淡了！我相信到了哪一天，会像李逵说的：“淡出鸟来”！

人，喜欢文学，喜欢写诗，的确是一种奢侈的幸福。文学、诗在复活着人们的新鲜感觉，在挽救人们的“味”道！要不然，连梦都做不来呢！其次，上帝还赐予人性一剂良药：回忆。人世之酸甜苦辣咸，一俟到了记忆中，都成了“美味”！我在1994年做了一次中型手术，当时一位医生安慰我，现在痛点没什么，将来可作甜美的回忆。如今想来，那位医生真是个哲学家！很多医生喜欢文学，可能是把它当作肉体痛苦的补偿吧，对他自己，对病人都是这样。如果对于鲁迅来说，文学是拯救民族的手术刀！说年味淡了的人，是不是早就忘却了文学的人呢？

人生最好的年味，是童年的“年”！我的童年大部分在乡村度过。那时，快过年了，父亲就会问我，要一身新衣呢还是半身新衣，如果是一身新衣，那就买土布的，如果是半身新衣，那就买咔叽的。我总是要一身新衣！初一早，放三响开门炮。鞭炮的香味在心里香了大半年。当然，现在想它，那是香一辈子。吃过寿面，就上三姑娘渠道，买两分钱的一截甘蔗，嚼尽了甘蔗的甜味，把蔗渣投到如离弦之箭的渠流里，看它倏地不见了！从一条石板走过渠道去，看着脚下的急流，紧张！紧张！年就过完了，年味很浓！

2009－12－4